03 谁也笑不出来
依旧不使用任何警告
陆景和抱陆言笑上楼，搬来小阶梯让她爬上去，双手虚扶着她，手都举麻，还是要监督小朋友自己洗脸刷牙。阿姨带去洗澡的时间，他拐回主卧取睡衣，镜子面前不想睁眼，好半天，回二楼接过洗干净的小姑娘，好好放进被子里。
在无数臂弯里长大的孩子却没有安全感，我们陆小姐总是知道，张开手向爸爸或舅舅，比别处更能得到拥抱。陆景和摇摇头，抚摸小朋友脸颊，擦去不存在眼泪，好心痛声音：“笑笑是女孩子，爸爸是男生，睡觉不可以在一个被子，知道吗？”
小姑娘听不懂但有超越年龄的乖巧，思考几秒手缩回去，把自己裹成蚕蛹，蹭一蹭温暖左手，不再发出声响、表达需求。
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是我没照顾好你，也没有照顾好你妈妈。
做爸爸不像运营项目也不像调和颜色，笑笑还听不懂，我不能太着急。我从书房选了很久，找到我幼年时最喜爱的儿童读物，讲了几个故事后，笑笑很给面子睡着了，我拍拍小胳膊下床到阳台，倒杯芝华士，抬头研究鎏金颜色里神秘天文学。
月亮怎么少一块？跟下午的策划案一样，市场部翻底朝天都找不到泰达医疗跳槽来那个专员，究竟谁招他进来？明天得查，从一组组长到部门副经理、总监，全部查问。
我试图通过工作剜掉楼下的不愉快，手不自觉盖住脸揉搓，碰到额角看不见的旧伤疤，平时不刻意去管不会在意，可是摸着了就没办法装失忆。从笑笑出生那天就开始了，战争打了两年，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姐姐，两年了。今天你发现我赡养岳父、资助小舅子，究竟是因为你在乎，还是想借题发挥？我除了当年没能干预那件事，自认做得没有任何不好，只说我们相爱这些年，我真就不可饶恕吗？
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啊…我们结婚三年，你要为了别人的错误罚我？你究竟要怎么样？分手你会什么都得不到，可是我和笑笑都不能没有你，我不想你最后什么都没有。
姐姐，其实今天闹这一出，你就是不想要我们了对吧？
我不知几点钟在藤椅上睡过去，股市已经收盘，忘记浏览今日上证指数，掉进昨天小数点后两位，再见天日是从民政局两手空空爬出。
我们直到最后都还是没有结婚证，具体因为什么我记不清，但约定好上了车就要一同失忆，忘记登记处不愉快，积极筹备婚礼。我在半年内处理好所有工作，留出档期欢欢喜喜结连理，她在这之后开始翻译凡尔纳的《两年假期》。
我人生中最轻松一段日子，本以为是纪念，想不到是祭奠。
蜜月选择欧洲航线，我们先在法国补二次婚纱照，之后一路北上，她一定要在捷克多停两天，老城广场的提恩教堂去了五次。
我在意大利读书期间也曾来过捷克写生，不过大多是以圣三一教堂或伏拉塔瓦河为主。半数以上同学的结业作品选择以宗教为主题进行写生创作，翡冷翠钟爱巴洛克风格，可都是天主教，她却和那些同学一样，只在乎老城广场那座尖肋拱顶构成的提恩教堂。
教堂双塔间的三角屋顶上设有纯金圣母玛利亚像，外立面深色砖石砌筑，哥特式尖拱花窗格贴合。主入口位于西侧，白天都是穿过前方狭窄小巷抵达内部，礼拜一的晚上，她突发奇想要看月亮，于是我们从北部入口进入。
我本没有想在教堂做。可她追问我白天去了哪里，当着神明，尽管我不信奉，也要让步于仅此一次的说谎带来的心虚，我摆出擅长的可怜表情，诱惑她张开嘴，绝口不讲白天遇到曾经的医生——那位Vilhelm简单为我做了一次评估后赶回瑞典。我打定主意，四小时前的布拉格咖啡厅会面不能给她听。
大概入口处留存的彼得·帕勒作坊创作的哥特式耶稣上十字架浮雕是把我们当作了闯入魔鬼城堡的亚当夏娃。否则无法解释，我们怎么会上到尖塔（刚好是被称作“夏娃”的那一座），抽走亚当的肋骨化身成欲望的夏娃？并非是我们藐视神明，我们只是在保护不可违抗的东西，拿亲密做盾牌，守住了各自不能暴露秘密而已。
通过楼梯来到钟室，俯瞰伏拉塔瓦河，她兴奋挥舞双手，主动吻我，月光透过拱顶照射在脸、（）（）、腰腹，真漂亮，我的姐姐，我的妻子，我的圣母玛利亚，她真漂亮。
后来又等了三个礼拜，还是没能等到任何一场集会或是她口中的众王马队游行，我们只好动身去往波兰，辗转几个礼拜又到芬兰。某一天我在酒店收到Vilhelm的邮件，一份评估报告令我如坠云雾，一整个下午频繁联络何主任，以至于傍晚到罗瓦涅米圣诞老人村去喂驯鹿也在找信号。
正是这个时候，有一只幼鹿碰伤她的脸，拉开的时候还撞到身体，她不敢把手放在脸上，又反应不过来要走开，站在原地一直喊我，“陆景和！陆景和！景和！”
我怎么会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去接电话呢？景区管理员牵走驯鹿用蹩脚中文和我们道歉，她应该也听得懂，但没有理，鼻血滴到雪地上，她太痛了，像小朋友一样嘴巴张开，半仰脸望着我，掉眼泪。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觉得要被这些眼泪剁碎了。
“闭嘴，我妻子在这里受伤了为什么不能哭？鹿怎么会无缘无故攻击人？你们究竟是怎么培训的？！让你们管理处负责人来跟我说。”
蜜月不带温辰的坏处就是还要腾出一只手打电话，我揽着哭得越来越大声的她，拨给中央医院，通知温辰联络大使馆让他们派人来，她哭得停不下来，完全没有了语言功能，退行到婴幼儿时期，我得在电话和雪地中间穿插着哄她。
“哦哦好了好了姐姐，我在这我在这………我每年投紧急救援那么多钱是白给的吗？让夏尔维尔医生来。那是你需要考虑的事……好了好了哦姐姐，好痛是吗？我知道我知道，一会儿医生就来了，我们先回酒店好吗？”
我把她搂在怀里安慰，在冰天雪地的静谧中感到自己缺了一块，但又幸福地难以言喻，她比我年长，但是眼泪让她小了我几岁，一早就起来化妆，哪怕受伤了也不想要影响妆面破坏蜜月氛围，我得脱掉手套拿纸巾折起来去吸她的眼泪，保证不会痛，脸不会脏。好容易获得信任，才借着这个机会检查她除了鼻子，其他位置有无出血和青紫的隐患。
她告诉我其实脸没有那么痛，肚子更痛，挡着脸是怕我看见了担心，但她说一遮住脸就控制不住地委屈要张嘴喊我名字。
我抱住她也有点眼睛酸，被信任的感觉我从来不缺，爸爸哥哥给我无条件的支持和信任，在我十六岁之前妈妈也是这样，所以我从不在乎董事会那帮老东西质疑的眼神和讥讽，我得到的全世界最在乎的人的支持，我最爱的这些人都依赖我信任我，我幸福地头晕目眩。
事实上是她晕过去了，她是怀孕了。我无法言说铺天盖地的幸运全部落在我身上是什么感受，我亲她抱她，她说我跟小男孩一样，我本来就是姐姐的小男孩，我可以是她的小男孩，也可以是抱着她的腰贴着她肚子倾听我们血脉的她最爱的男人。
我们在赫尔辛基住了半个月等她休养好，我没有经验总怕伤着她，爸听说后返聘了妈怀我和哥哥时的用人，催我们回未名，鹿是有灵性动物，孩子是有福气的。
预产期前的那半个月，她总望着庭院后的人工湖走神，何主任评估后，判断有可能是产前抑郁，尽量满足准妈妈所有愿望，我都能为她做，时时刻刻为她开口和眼神做准备，她睡梦中会念妈妈和爸爸，我联系了岳父和小舅子，又通过高才通计划A类申请通道、大量购买债券，在一个星期内拿到签注，晚上小心抱着她的肩膀，我问，“姐姐，你想不想去迪士尼呀？”
那天十分幸运，我们就在葵青区，不到二十分钟就进了手术室，何主任之前在玛嘉烈医院精神心理科是顾问医生，他安排妇产科圣手给她做剖腹产，我不能哭，女性生产并没有固定时间，我绝不能让她出来了看见我掉眼泪，她会害怕。
香港医院不许转运床中途停下，我不知道，一路抓着护栏被拦了很多次。后来还是左然告诉我可以在病房等，他也是在玛嘉烈出生的。孩子很漂亮，我在病房先看见被子里幼嫩的孩子，足月出生让她看上去和影视里的孩子没有分别，只是我的女儿更可爱更美好。
医生给她做了清宫，我在病房等了好一会儿她才被推进来，我不是故意的，我急着看她，孩子的摇篮让我撞了一下。
我忍不住要哭，又想去亲亲她，她好嫌弃我，说我等了一晚上头发都乱了也没有梳洗，不过我知道，她才不嫌弃我呢。
“姐姐，老婆，让我贴贴你吧，脸也可以。让我感受到你好好的，好不好啊？姐姐好厉害，但是我们不要别的孩子了，很痛、我也很怕。这几个小时我不能进去，我不在身边你很怕吧。”
我一遍又一遍亲她的脸，还是被嫌弃了。
“刚生完孩子你别逗我笑好不好？好滑稽啊陆景和！哪有人亲的时候拿纸巾接眼泪的！”
我应该是很骄傲的表情，“笑吧笑吧！”，为医生都没办法调节她的心情而神气，“姐姐，我们有女儿了！”
孩子微微睁眼，也许是被我吵醒的，但是宝宝原谅爸爸，接到你，爸爸真的很激动很欣喜。我把拟出来名字拿给她看，让她来选。
“笑笑最有活力，欢欢太安静，乐乐.......“她摇摇头，“乐乐更是一本通书睇到老，无趣。”
初为人父令我格外在乎她的情绪语气，是吧，我拟这些太幼稚，只想着孩子无忧无虑，这下自信过头，她都不满意。我把小本子收了收，唯一一次没有任何博同情的可怜表情，果然还是要求助爸，或者联络书法协会那些叔叔伯伯。
可是她又笑一下。
“景和，还是笑笑最好了，不过陆笑笑是不是随意了点？言笑，言笑好不好？”
我在温柔的目光中尝到一种动人的包容，鼻泪管隐隐作痛。我没想到她会想让孩子和我姓。
这意味着无论走多远，这块从她身体上分下来的骨肉，只要别人喊出陆言笑这个名字，就能沿着姓氏、结合相貌追踪到我的双手我的躯干，说一句，“这是你跟陆景和的孩子？”她们母女抹不掉我的印记。
尽管陆家不是唯灵论的拥趸，但我真想借着感谢上帝分享我的侥幸，那天晚上是我求她，又是在室外，我们都很快乐，贴在彼此皮肤里笑，可耶稣没有判我们亵渎，反而赐给我礼物。这个孩子就是礼物。
我嘴里一直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言笑，言笑，笑笑。”我抵着她的额头，圈成一个小半圆托住笑笑，把她圈起来，她们母女在温爱中不断变小，小到我双手可以捧住，真想让她们永远蜷在我的手臂无风无雨。
真好。真好。我人生中排名前几的幸福时刻。
大约半小时，麻药劲又返上来，她眼皮几乎撑不起来，手机掐好了似的震了两下，有位长官要见我。
我本不想去，无非是哥哥那些伙伴，但哥哥现在不在香港，我还需要zheng界的印象。
我把孩子推到床边，“姐姐，睡吧，睡醒会有人来陪你，我中午就回来。”
温辰等在病房门口，他一向办事合我心意，留下两个护工两个特卫做好防护，我回头看一眼病房里的她，还是走了。
葵青区近几年安定不少，早间附近有许多修正特殊校区学生思想的教养所，自从特区新界太平绅士上任，冤假错案平反，羁押乱像也少许多。
我掐算时间洗漱休整后，没有逗留到了中西区，坐平治车直上山顶，停在白加道七号太平绅士官邸前。我心里想着她，心情好不少，得以真心实意笑脸握手。“Morning, Mr.Artem.Hope I’m not crashing your quiet morning. Sorry I’m a touch late.”
HKzhengjie长官自视甚高，仍活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英女王统治时期，地位危险才混杂英文。Artem左，年青时在内地有最高法院院长保驾护航，移居香港后，太平绅士职衔也得行政长官亲自任命。在人家私人地盘也要懂得迁就，按照旧礼节全英文问候托举长官虚荣。
“你好，虽然我年长几岁，但同陆主席相识很久，听说你回国有两年，怎么？语言习惯还未改掉？”
我确实没有想到左然这么直接，肩膀放松下来，将伴手礼递上，我们完成基本礼仪落座正厅。
适逢回归三十六周年，廉z公署关于（。 ）下达命令，要在本埠各官立、资助与国际学校开展思想巩固，过滤残余。
和印在港起家，曾为特区基建事业作出巨大贡献，政务司长授予金紫荆勋章，Chairman Lu搭上大陆正厅级，为和印注入红色血液，在金融危机席卷全球时全身而退，后期回到内地发展，扎根未名，当然忠诚于d，一心为（。 ）事业奉献。不论左然提及这件事情什么意义，都当表达忠心，不能叫长官认为和印忘恩负义。
“呵呵，当然，我们回到香港，也是回归故土，配合长官工作是公民应尽职责，还请一定给和印机会，参与本次行动的保障工作。”
“teshou明确，严禁兴师动众，此次我本应负责新界与九龙，期间z务司长撤掉一位徇私舞弊同事职衔，长官信任，将港岛一片也交由我来宣讲......”
本埠最年轻金牌大状Artem左，骇死人胜率，伶俐识做，宣讲而已，值得特意提？
我听得云里雾里，我女儿刚刚出生，不说学校，名字都未登记，左然究竟是要提醒我什么？如同一年前在芬兰收到邮件时心情，有什么呼之欲出。
“今日就在中西区，往博朤中学宣讲，过程并不顺利。” Artem左姿态笔挺，锐利眼睛。“这间学校……不对路，不是普通宗教性质的资助中学。十年前有桩细事，同尊夫人有关，她有名有姓，但不是露茜。”
太平山，晴天闪电。
我坐后排，透过车窗遥望不远处群山，其中有座稍矮一些，叫做歌赋山。望著那边，我想起她给笑笑选字时的短暂静默，突然憬然她没有接受孩子和她姓的真正原因。
沉甸甸心和脑，回到玛嘉烈医院，温辰点头但欲言又止，我进门知道岳父已走——病房已经通风仍有香烟气味。
她表情不好，孩子也被护士抱走，再没有什么可掩护我，她知道了当年是我们家牺牲了她，害得她丢掉学籍又丢港籍，户口飘浮不定。
她骂我，恨我，我站在那里任她发怒，烟灰缸擦过去，我只想着。不行，我不能失去来之不易的安宁，我不能没有她，我得想办法留住她，守住我的爱情！
血从上往下流，我在眩晕中张嘴想要为自己辩护，又什么都讲不出。
几个小时前我们还亲密相贴，为着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幸福，可几个小时的工夫，爱情、青春、zz、生命…统统成了玩笑。
一切一切让人真想发笑，可是谁也笑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