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芙蕾雅学园·走廊）
姬子挂断电话，踩着高跟鞋快步穿过走廊，怀里抱着那束从杜鹃那儿拿来的鸢尾花。她叹了口气，德丽莎这家伙，又来了。说什么临时活动取消，还不是因为忘了准备。明明提前一周就通知过今天会有新人来报到，那位从天命总部毕业的舰长，叫什么来着——菲茨帕特里克。
她把花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推开办公室的门，然后愣在了门口。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天命军官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正翻着一份文件。他看见姬子，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迅速站起身，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您好，”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是菲茨帕特里克，今天来报到。德丽莎学园长让我在这里等。”
姬子挑了挑眉。
德丽莎那个小矮子，嘴上说着忘了准备，结果人都已经坐在她办公室里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站姿笔挺，表情认真到近乎紧张，手里那份文件拿得端端正正，像是生怕弄皱一个角。
“无量塔姬子，”她走过去把鸢尾花随手插进桌上的空花瓶里，然后转身朝菲茨帕特里克伸出手，“休伯利安的舰长。”
菲茨帕特里克伸手和她握了一下，手心有一点汗。
“我知道您，”他说，“天命作战档案里记录过您的事迹，第七次崩坏——”
“行了行了，”姬子摆摆手打断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那些档案写得跟我已经牺牲了似的，不吉利。来点实际的，你会喝酒吗？”
菲茨帕特里克明显没预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回答：“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半瓶红酒。”
姬子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行，及格了。坐吧。”
菲茨帕特里克重新坐下来，姬子注意到他坐下之后下意识地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对齐桌角的边缘。这习惯倒是挺适合负责后勤工作。
“德丽莎人呢？”姬子问。
“学园长说她需要一点时间……准备。”菲茨帕特里克的措辞很谨慎，“请我在这里等，说您会过来。”
姬子差点笑出声。准备？那个小家伙多半是被丽塔按在梳妆台前动弹不得。她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德丽莎一脸不情愿地坐着，丽塔笑眯眯地站在身后，手里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那头白发，嘴上说着“德丽莎大人请不要乱动哦”，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但手上的力道一点不含糊。
（德丽莎学园长办公室）
“丽塔！你弄疼我了！”
“非常抱歉，德丽莎大人，”丽塔的双手没有丝毫停顿，将一缕白色的长发编成精致的辫子，“但您动得太厉害了。请再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
德丽莎坐在椅子上，咬着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梳妆台上摆着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苦瓜汁，她伸手想再拿过来喝一口，被丽塔不动声色地把瓶子挪远了。
“丽塔！”
“德丽莎大人，苦瓜汁喝太多对胃不好。”丽塔微笑着将最后一枚发卡别好，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好了，您看这样可以吗？”
德丽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得不承认丽塔的手艺确实无可挑剔。白色的长发被编成了两侧的辫子，用蓝色的发卡固定，既端庄又不失少女感，配上那身学园长的制服，看起来终于像那么回事了。
“……还行吧。”她嘟囔着从椅子上跳下来。
“那么，请吧，”丽塔退到门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菲茨帕特里克先生应该已经等候多时了。还有——”
她微微眯起眼睛，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姬子小姐也在。”
德丽莎的表情僵了一瞬。
完了。姬子肯定要把她忘了准备欢迎仪式的事抖出去。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起码气势不能输，她是学园长，她说了算。
“走吧。”
她推开门的瞬间，正好撞上了姬子的目光。那个女人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罐啤酒，正和菲茨帕特里克说着什么。看见德丽莎进来，姬子举了举手里的啤酒罐，露出一个“我都知道了”的笑容。
德丽莎选择无视那个笑容。
“菲茨帕特里克，”她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欢迎来到圣芙蕾雅学园。你的任命文件我已经看过了，从今天起你将担任休伯利安号的文书与通讯工作，同时协助姬子上校处理舰上后勤事务。”
“明白。”菲茨帕特里克站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德丽莎点点头，正想继续说点场面话，姬子突然开口了：“德丽莎，你不是准备了欢迎仪式吗？”
德丽莎的嘴角抽了一下。
“……临时取消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考虑到菲茨帕特里克先生刚到，舟车劳顿，需要休息。”
“哦？”姬子喝了一口啤酒，似笑非笑，“是考虑到舟车劳顿，还是忘了准备？”
“姬子！”
菲茨帕特里克站在两人中间，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移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相当明智的选择——什么也没说，继续保持沉默。
丽塔在这时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壶刚泡好的红茶和几只杯子。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动作优雅得像是某种表演，然后退到德丽莎身后，安静地站着。
“谢谢。”菲茨帕特里克接过茶杯的时候说了一句。
丽塔微微欠身：“不用客气，菲茨帕特里克先生。以后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
德丽莎喝了一口茶，终于感觉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一些。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端正、认真、话不多，看起来是个省心的。爷爷在信里说这个人“可靠”，能被爷爷用这两个字评价的人不多。
“舰长的工作会很辛苦，”德丽莎放下茶杯，语气难得正经起来，“休伯利安不是普通的战舰，圣芙蕾雅也不是普通的学园。你在这里会看到很多外面看不到的东西，有些可能会超出你的认知。我希望你做好准备。”
菲茨帕特里克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明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来之前，主教大人和我说过同样的话。”
提到奥托，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德丽莎的表情有一丝微妙的变化，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姬子放下了啤酒罐，丽塔依旧微笑着，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是吗，”德丽莎说，声音很轻，“他说了什么？”
“他说——”菲茨帕特里克回忆了一下，“‘你要去的地方，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希望的地方。但正因为接近希望，所以也最接近危险。保护好那里，还有那里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姬子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那家伙居然也会说这种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把空的啤酒罐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菲茨帕特里克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年轻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行了，新来的，”她说，眼睛里带着笑意，“欢迎上船。从今天起你就是休伯利安的人了。我给你三天时间适应，三天之后，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菲茨帕特里克站稳了，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姬子上校。”
“叫我姬子就行，”她摆摆手，朝门口走去，“上校上校的，听着老。我去舰上看看，你们慢慢聊。”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德丽莎。
“对了，德丽莎。”
“嗯？”
“你今天的发型很好看。”
德丽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编好的辫子，脸微微红了。她刚要说什么，姬子已经关上门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德丽莎、丽塔和菲茨帕特里克三个人，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咳，”德丽莎清了清嗓子，“菲茨帕特里克，你先去安排的宿舍休息吧，明天正式报到。丽塔会带你过去。”
“是。”
菲茨帕特里克站起身，跟着丽塔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德丽莎学园长。”
“什么？”
“您今天确实很好看。”他说完这句话，脸微微红了，但表情依然认真，“刚才姬子上校说的，我觉得她说得对。”
然后他飞快地转回身，跟在丽塔后面走了出去，留下德丽莎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红色一直蔓延到耳根。
“什么嘛……”她嘟囔着，把脸埋进了手臂里，“一个两个的都这样。”
花瓶里的鸢尾花安静地绽放着，花瓣上有水珠滑落，落在桌面上，碎成了细小的光点。
（走廊）
丽塔领着菲茨帕特里克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圣芙蕾雅学园的建筑风格混合了古典与现代，走廊两侧的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菲茨帕特里克先生，”丽塔忽然开口，脚步不停，“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说。”
“您来这里的原因，”她的声音很轻柔，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真的是主教大人的命令吗？”
菲茨帕特里克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继续向前走，步伐不变，声音平静：“命令是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年轻的五官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他想起毕业那天，奥托站在讲台上，念出分配名单的时候，所有毕业生都屏住了呼吸。圣芙蕾雅——那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也是所有人心里清楚最危险的地方。
“我选择来，”他说，“是因为我想来。”
丽塔走在前面，背对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样啊，”她说，“那就好。”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就是这里了，菲茨帕特里克先生。如果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可以找我。”
“谢谢。”
菲茨帕特里克走进房间，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对着学园的中庭，能看到外面盛开的樱花树。他把行李放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远处能看见休伯利安号的舰桥，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金色的光。
他的新生活，从明天开始。
而从走廊尽头传来德丽莎的声音，穿透了好几道墙壁，气急败坏地喊着：“丽塔——！你是不是又往我的苦瓜汁里加水了——！”
丽塔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有走廊里飘着一丝淡淡的红茶香气，和几乎听不见的轻笑声。
（休伯利安·舰桥）
黄昏时分，姬子站在休伯利安的舰桥上，面前的巨大舷窗外是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她手里拿着一份菲茨帕特里克的档案，翻了两页，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履历很干净。成绩优异，实战经验不多但模拟战成绩出众，导师评语里写着“性格沉稳，适合执行高压任务”。看起来是个靠谱的人。
她合上档案，看向窗外。休伯利安的舰身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头安静的巨兽。
“舰长吗……”她自言自语，“但愿你能在这艘船上待得久一点。”
她身后的舰桥门忽然打开了，一个通讯兵探进头来：“姬子上校，德丽莎学园长找您，说是有紧急事务。”
姬子翻了个白眼。
“告诉她我在忙。”
“可是学园长说——”
“那就告诉她我在喝酒。”
通讯兵缩回头去，门关上了。
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天后，新的舰长就会正式站在这艘船的指挥台上。她不知道这个叫菲茨帕特里克的年轻人能走多远，但至少今天的见面，让她觉得——也许这一次，会不一样。
桌上的鸢尾花还在花瓶里，安静地开着。那是早上她从杜鹃那里拿来的那一束，她忘了带走，不知道被谁放在了这里。
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但花还在开着。
（圣芙蕾雅·深夜）
菲茨帕特里克没有睡。
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休伯利安号的结构图和一份圣芙蕾雅学园的人员名单。台灯的光照亮了半边桌面，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拿起笔，在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无量塔姬子。
然后是另一个名字。
德丽莎·阿波卡利斯。
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关掉了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色。
明天是新的一天。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会保护好这里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恰好亮了，然后又灭了。整栋宿舍楼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睡了。
只有月光还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