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说什么?”
“心中所想,口中所言。但是……”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我说不出我的想法,哪怕现在也是如此。表达真让人痛苦!我心中的海洋波涛汹涌,我是那么想把这份景色传递给别人,但无论我取来多大的容器,它都只能打捞起水滴,打捞不起浪花。从我嘴中吐出的每个字好像都不属于我,我一说出它们,我便后悔。”
“无需苦恼。何人不是如此?表达是我们的特权,也是我们的悲哀。语言真是太方便了!我们争先恐后地学习不同国家的语言,把其它的交流手段忘得一干二净。可没人知道,真相往往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用文字表述它只会徒增烦闷。解释与感受之间仿若天堑,上帝根本不需要阻止人类建造巴别塔,我们本来就造不出来!到现在,我已分不清思考和语言哪个在前,哪个在后,或许它们只是一体两面。”
“并且,表达带来的局限性是一致的,也就是说,无人能够通过自身努力减轻这种痛苦。看看那些文学家,小说家,所有人都说他们能更好地表达内心的感受,但要我说他们更痛苦!内心就像是无底洞:你窥探得越深便越害怕。越是伟大的作家越害怕于此,卡夫卡在日记中就曾写道,自己的文字使他痛苦。”
“解决这种痛苦的唯有一条道路,那便是诗歌。”
“诗歌?”
“正是。但并不局限于诗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将表达隐藏起来,骗过自己。不知在遥远的哪个星球之上,叙述真正的历史是禁忌之事。于是人们便把历史隐藏在童话之中,等待着后人解读。这便是隐喻的伟大之处。”
“伟大的诗人必定是伟大的思想家,但他们不直说自己想到了什么,他们作诗。提笔,挥毫,寥寥几行诗句,便能跨越造物主施加给我们的诅咒。‘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诗人写下它的愁绪,那歌声便能跨越千年,激发无穷无尽人们的愁绪,这难道是直接表达可以做到的?”
“真正的好诗当从胸腔中喷薄而出,因为人的诗性是先于理性的;真正的好诗当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因为人的感受是先于理解的。”
“诗歌即是隐喻,诗歌即是梦,诗歌即是我们未曾抵达过的,先验的那个故乡。在那里,野猪得以加冕为公主,空想得以擢升为真理。浩渺历史中,能离开地球的不过寥寥几人,但我们撰写的故事已能容纳万千群星。没人能说它是真实的,也没人能说它是虚假的;这种东西,我们称它是美的。所以写诗吧,那样我们就可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也没用。听我说,我从没有那个时候比现在更迷惑。告诉我,梦,诗歌与死亡,这三者果真能拯救我?它们都在遥不可及的彼方!我在死之前怎么死?我在落笔之前如何落笔?我该如何知道我被拯救了,如果我还是个人类?伟大的诗人往往最痛苦,这恰恰也是你说的,难道他们被拯救了吗?”
“咱们俩都被骗了,第一次谈话时你就对我说过,根本没有通向幸福的道路!你越是追寻,它越不显现,可如果我不追寻,它显现了有什么用?我口口声声说痛恨自己是个人类,可痛恨不就是爱吗?我再怎么贬低自己,我都会因为找到了又一个贬低自己的理由而沾沾自喜。唉,这其中的道理休想说清!”
“动物比人类更幸福,我毫不怀疑,但我果真想成为一只动物?梦境比现实更加美好,我毫不怀疑,但我果真想一睡不醒?告诉我,我该选择什么,还是根本没有什么选项?”
“……”
”是的,根本没有选项,梦,诗歌与死亡不过是谎言罢了。这世界上存在过一些生物,也诞生过一些火光。我们得承认的是这生物远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强大,这火光也远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亮。就像白昼时看不到月亮,真正的太阳来临时,我们所有的眼泪都要被一并蒸干。”
“但在苦海中的船未必不能扬帆起航,天幕上的月亮再怎么虚假,也会发出照亮夜空的光。我和你都曾以为这些谈话能拯救我们,现在我们都错了。不过我问你,我们说的难道是一派胡言?”
“完全不是。”
“那便够了。”
从来没有什么梦,所见即为真实;从来没有什么诗歌,所书皆有韵脚;从来没有什么死亡,所有人都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