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背叛的艺术

“一想到我们最后还是背叛了这一切， 我真想发笑。”

如果说结婚纪念日我打定主意要同陆景和分开，爸爸弟弟首先讲我头脑发昏，可我知道我没有，哪怕是为了笑笑，“我们”的小女儿。

陆景和是因为爱我才娶我的，他什么时候变的心我不知道，而我是因为他听话才同意结婚的，可以说从相遇到谈恋爱结婚，陆景和几乎没有不听话过。

上周二早晨我月经提前光临，床单睡衣上鲜红一片，陆景和不清醒地坐起来，转过头脱口而出“何主任！”，接着就一边攥着我的手一边去找手机，我被前所未有阵痛折磨得心烦，拽了他一把。

陆景和把我抱到次卧卫生间放好衣服和卫生巾就去揭床单，之后他本要陪我去检查，但我在看了他手机以后打发他去开会。

今天我再次提醒学生注意调课通知后，抱着笑笑一起到未名医附院去做体检。我没有找到姓何的主任医师，腾出工夫转头去看小乖乖，她磨磨蹭蹭坐在椅子上，见到抽血的白色天使，露出恐惧表情双手背后，泪水包在眼睛里求护士阿姨不要拿针亲她的指头。为了防止小姑娘和他爸爸通风报信，我承诺结束后带她到乐园去。

可是谁能够说一说，什么叫做孩子姓陆的意思是没有我的血脉？

走出医院，我的弟弟站在出口拍手，身边小女孩好天真张开手臂抱住舅舅，我一点不想知道他为什么突发奇想亲情联谊，快步过去警惕地去夺笑笑，“要钱没有，如果你要外甥女恨你的话大可以跟我抢一下试试看。”

“姐，把我当什么了，你的工资还没我给笑笑选的裙子价高，我需要钱的话找姐夫比较容易吧。”

“做梦呢，他跟我保证不会再管你们，你什么时候这么自信可以跟我比一比分量了？”可是我没有说完就已经心虚，他摘下一块表去逗笑笑，如果是真的，那就一定是陆景和的。

“姐夫说得多好啊，'我们是一家人啊'。这有什么的，我说喜欢，姐夫就摘给我了，虽然他的确说过不可以让你知道，别动气啊，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呀笑笑？”

在医院入口不断来往的急救车警鸣中，童稚笑声展示恰如其分残忍。我夺走那块表和笑笑，捂住她的嘴送上车。

笑声切哭声。一家人。去和你爸爸哭吧乖乖，别这么看着我要拥抱，讲不好，我未必是你妈妈呢。小姑娘可怜兮兮观察我的表情，接过电话手表擦掉眼泪去拨陆景和的电话，“爸爸，你今天几点陪我看动画？”

“先把电话给妈妈。”

“姐姐！”

“我明天要带笑笑去一趟香港，你今晚早点回来，就这样，开会吧。”打断他的雀跃，说完就挂掉电话。我真不想听他这种时候喊我。

香港医管局系统永久保存新生儿档案，陆言笑在玛嘉烈医院出生，此行不是去回忆什么甜美旅程，而是查看她的出生档案，分娩记录会告诉我，究竟是谁剖开肚皮取出一个喊了我两年妈妈的小东西。

陆景和，但愿那位何主任隶属于精神科，能够证明是我精神错乱，否则今晚的锦兰谁都别想体面。

多年来所有变故是否只为今天这一刻，定位系统显示陆景和已经在滨河大道，至多半小时就能够到，我竭力要令自己冷静，调取爱情和信任压制手心里银行流水生产的愤怒。陆景和私人账户每个月都有固定数额分别汇进两个无底洞，这些年从没有断，我闭上眼，已经看见陆景和埋头看并购案，专负责给那对父子划钱的助手每月都会按部就班接收我们慷慨无比陆总一个抬手或是“嗯”。

陆景和，我有无说过，干涉我的选择、阳奉阴违，和背叛没有两样？一定要我把离婚协议拿到你面前才能教会你什么是忠诚什么是背叛？

陆言笑待在房间，她不知道，我呼吸不畅时刻多希望她是从我子宫里分娩出来的血脉，我的乖乖，你知道妈妈是怎么愿意和爸爸怀上你的吗？妈妈这会儿真想回到相遇前，早知道一开始就压住脾气，也就不会和你爸爸纠缠。

纠缠的曲线可以追溯到二零三零年。

那时候陆景和才二十一岁，从翡冷翠美术学院油画专业毕业，带着卓绝天资到未大美术学院王教授手下读硕士。

那年遇上公共卫生问题，本科生研究生一视同仁，推迟报到，陆景和有自己画室和事业，过年前那个星期才第四次回学校，那天他一个人拎了十杯咖啡到画室分给同门和导师，连隔壁画室的师母，中国人物画方向刘教授和她的学生们都考虑到。

他嘴甜活泼，哄得刘教授隐隐笑纹，我从写生基地赶过来，抱着画筒就往622赶，进门前刚好陆景和也社交完，咖啡撞上外套的时候，我根本听不见陆景和说什么，扯了他递过来的纸擦净手就开画筒检查。

“要看路啊小姐jie…师姐好，我帮你拿到我们教室吧，走廊太窄不方便。”

我抬头瞪了他一眼，瞥见开完会空无一人的621，站起身把画筒夹在腋下让他捏着绢的两角一起抬到桌子上。“刘教授不喝咖啡你不知道吗？”

陆景和咧嘴笑一下，蹲在走廊丢了不知道多少纸巾去盖案发现场，再两根手指将一团一团水哒哒丢到纸杯。“天冷嘛，给大家暖暖手也好，多了一杯打算送给艺术楼的门卫大叔呢，原来是师姐的份，下次我再请你吧。”

“你已经请我最值钱的喝了最贵的，它和我从今往后都会多长一双眼睛，好更清醒地防着有人撞过来。”

陆景和凑过来探脑袋，看着铅稿上点点污渍，被我的阴阳怪气弄得不服气，他不自然地擦着手，声音没有刚才活力，“明明是师姐撞到我怀里的，你也有错。”

“你说什么？外卖不许进艺术楼是大一新生都知道的事情，你是哪个方向的？带咖啡到画室？你知道我等这张绢多久吗？你知道我明年这时候就要准备画展吗？！”

本科细分方向时导师见我第一面就说我气性浅，如果顽固就最好不要学国画，可我还是读下来了。证明给她看的不是我的心高气傲或争强好胜，是诡异难测耐心与把控力，事实上多年来我除了一开始那次，没有在外人面前动气过。

可陆景和，我就只是看见他嬉皮笑脸就想发脾气。

我该庆幸陆景和有钱有势但不仗势欺人，承受了我泄洪的压力被按着说了十分钟都没有挂脸，他出乎意料地乖，得到我允许后摸一摸收藏级的绢面，向我道歉。在僵持不下的时候王教授折返回来，我轻易放过了陆景和，有什么办法？夫妻档教职工同一楼层带学生，总要面上过得去。

可是陆景和在我进电梯前快步过来，塞了包纸巾又指了指我脸上泪痕，他说，“师姐，我会负责的，给你擦擦。”

由于我撕的是纸巾袋子反面，没有看见名片，所以五天后陆景和亲自去研究生公寓了。

傍晚我接到电话下楼，小吃摊与店铺的张灯结彩为陆景和拉了一块幕布，他穿得和水晶似的跟门卫有一搭没一搭闲话，快乐辐射方圆二十米，黑白灰色肃穆行人都沾惹一点缤纷。

“师姐！”他戴着口罩声音好闷，明明旁边敞着门还要隔着闸机冲我招手，好像那场隔离延续，我们是冒险相见的情侣。他好奇我大过年怎么留在公寓，我听他调侃未名多变的天气，像小朋友的脸，下午晴傍晚雨。（幼年离乡去里，这是他成年后在家乡度过的第一个除夕）

看着陆景和单薄外衣我把披肩借给他，他太高，我得使用环抱的动作才有可能把他圈住，陆景和僵了几秒后心领神会相当配合，立马弯下身把肩膀送给我，披着藏蓝色民族图案让我稍等，转身到门卫取了个小卷筒。

“这是裁下来的参考，你可以试试哪一种更合适。”陆景和拢紧披肩吸了吸鼻子，揣度我平淡表情下是否有一丝松动。

“其实那些绢我都带来了，就在车上，但我忽然想今天太晚了不能让师姐一个人抱着去爬楼梯，我一个男生又不方便进去，要不然我肯定愿意充师姐的搬运工！”

陆景和他对工笔不甚了了，前天为投资项目飞日本，合同亲自盯好，又赶在大雪之前去了一趟东南部，到桐生选绢布。他不知道我的画用多少织数、多大尺寸，只好全买回来，五十五织，六十五织，甚至连七十织都有。

养尊处优的少爷冻得指节粉红，依旧保持闪闪发光笑脸，为赶上最后一批真丝绢而得意洋洋，谁见到都不能再得理不饶人。

我揭下来口袋一片暖宝宝对折塞进他手里，轻轻叹气，“我上次说算了就是算了，你怎么就不信呢？而且我那块绢是江浙产的，只是等得久了一点，有什么必要特意跑一趟呢，日本南北温差那么大，你也不知道带厚衣服。”

“还不是师姐，我都说了会负责的，但你不联系我，以为你在生我的气，我人都在关东了，有句老话不是说，来都来了嘛。况且桐生市也不远。”陆景和神秘地要我凑近一点，“不过，我下车之前穿好多的。”

“那你还是不冷。”

“不是哦，师姐不觉得这件大衣漂亮吗？衬得我更帅更有型，我想，要是这批绢没有一样选对，就算你不原谅我，看在我心意和帅气的份上总不会像上次那样凶我了。”

难怪大家都喜欢你，陆景和。我终于意识到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右手和暖宝宝都在他手心的动作，他就那样接着、握着，同样没有松开的意思。

暖宝宝和披肩留给他，仓促告别后转身往楼道去，可是他话还没说完，不过很短很清，大概是摘了口罩。

“新年快乐！师姐！”

那个时候我没有心动，只是脸皮头皮的神经集体失明，因为半小时前我刚醒，站在阳台摇摇欲坠，站在历史的恩典之外，极目远眺望见被窗户分割的许多家庭为一年一度节日欢呼。准备再次睡去，一通电话把热闹送到了我面前，唯一一句祝福，竟然是出自仅有一面缘分的陆景和。

我真正心动是在一年后，多亏那匹日本绢，织数够密，绘制相当顺利，发挥细腻这一耐力，在毕业前完成这幅186×146cm的绢本设色，我的作品入选全国美展，在未名书画院展出那天恰好美术学院六十周年。

新生与毕业生汇集一起，人工湖附近搭建室外舞台，书记和院长在暖光和风中再谈美育育人。

讲话到一半，一个男人坐到我身边，冲我晃一晃手里新鲜铃兰，抢夺注意。摄像机扫过台上向新生贺词的书记，台下掌声不断，我让陆景和凑近，但仍需要大声喊，“怎么又送花给我？上午温辰已经来过。”

“那一束是恭喜姐姐成为省美协会员，这一束是祝贺姐姐顺利毕业。”

“祝贺我，你穿这么正式？”我们都延迟了反应，他好神气表情，认为这身西装已经足够低调含蓄。

陆景和再张嘴，我彻底听不见一句了。有位新生被大奖砸中，站在台上高举个十百千万助学金，同书记院长合影。

这一刻连锁反应，我的手机贴着手掌震动，留校任辅导员的申请通过审批，邮件信息从庆典的喧嚣与欢呼中脱颖而出，扑闪硕大无朋翅膀飞到铃兰，落在我的手心。

我抬头重新回到庆典，努力去分辨陆景和的唇形，舞台上荀丽院长凑近高音喇叭，像跟他商量好了一样，将每一个字送出口腔，“预祝（恭喜）各位（姐姐）步入更美好人生！”

尾音落幕前，音响接入音乐学院现场演奏的民间歌曲，单簧管与女高音生产振奋心情力量，即使没有听过也令人想要张嘴哼唱，侧台一位讲师与学妹的投入迅速辐射了前排，又以不可言说速度感染到我这里，温热尖酸向鼻泪管与眼眶进军，台上呼喊台下，北方冷平流参与庆典，黄桷树叶在空气中榨汁，如此令人快慰的时刻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有迈向永恒的错觉。

在这样的情绪中我握住了陆景和的手，陆景和也轻易背诵上了我的指纹，天气好得让人想掉眼泪，以至于直到散场我们都没有分手。

之后恋爱，我跟陆景和吵多少次都没有影响推进婚姻，即使他的爱屋及乌是阳奉阴违。我不止一回告诉他不要替我回顾我的人生，可生活在有爱家庭，他一点不能理解彻底切掉血脉联结这一行动。同样我也无法理解他过剩的善良究竟从何而来。我们互相不理解，却能够容纳一切。

陆景和是爱我的，几乎做到百依百顺，因此我接受了他的左膝盖和右手心，交出了我的手指和一个明丽早晨去登记结婚。

在陆景和同我举杯、俯瞰锦兰与长滩纸醉金迷两岸时，在全市大屏播放婚礼影像给市民见证时，我搂住了他脖子，要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告诉陆景和，过去不再提，可从今往后不要矫正我的决定，那是对我的背叛，哪怕出轨都要排在这件事后面，只要他做得到，我的忠诚也不会有崩塌的一天。

那天我拿绸缎右手反复抚摸他的脸，我对陆景和说了一遍又一遍，如果有一天我们互相背叛，就是背叛了美术学院六十周年庆典，就是背叛了参加我们婚礼的各位，也是背叛了荀丽院长。

今天想到我们最后还是背叛了这一切，我真想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