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风带着些许海盐味。
教学楼天台上,两瓶冰镇饮料靠在围栏边,水珠顺着瓶身缓缓滑落。
远处的钟楼静静矗立。
训练场上传来的碰撞声断断续续。
更远的海面上,休伯利安停泊在港区,银白色舰体反射着阳光。
琪亚娜坐在围栏旁的长椅上,双手捧着饮料;舰长则靠着护栏站在一旁。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活动室里那堆试卷还摊在桌上。
只不过现在谁都不想看见它们。
过了好一会儿。
琪亚娜忽然吸了一口饮料。
“舰长。”
“嗯。”
“姬子老师中午真的准备开溜?”
舰长瞥了她一眼。
“严格来说,是准备翘掉下午的文书工作。”
“那不还是逃班吗?”
“差不多。”
琪亚娜顿时来了兴趣。
“真的假的?”
舰长想起中午的事,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的。”
——
中午,教师办公室。
姬子刚把外套搭上肩膀,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舰长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杨。
三人面面相觑。姬子一脸尴尬,而杨则是一副充满歉意的表情,好像在说:
“抱歉,没拦住,我尽力了”
办公室内其他老师默契的看向三人,空气莫名的安静。
舰长收起了那副吃人的表情,而是提起便当盒,笑得和善得不得了:
“姬子小姐这是要走吗?不着急的话不妨一起吃午饭吧。”
完全没有可以拒绝的感觉!
姬子默默把包放回椅子上:
“我现在说我是准备巡视校园,还来得及吗?”
“不太来得及。”杨推了推眼镜,叹气道:
“别挣扎了姬子老师,事到如今,先吃饭吧。”
“……”
姬子忽然觉得人生有点艰难,哎,打工仔不好做啊……
后来三人还是一起去了食堂。
准确来说,是舰长和杨一左一右,把姬子架过去的。
琪亚娜听到这里时,差点把饮料喷出来。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舰长面无表情。
“姬子一路都在试图逃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琪亚娜前仰后合笑了好一阵,转而又一脸兴奋的问:
“结果呢结果呢,姬子阿姨被抓回来了?”
“被抓回来了。”舰长说得轻描淡写。
但琪亚娜已经能想象出画面,笑得更开心了。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笑声渐渐停下。
琪亚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舰长,你们聊了什么?”
舰长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拧开饮料喝了一口。
“那两人说我是神人……”
“啊嘞?”琪亚娜有些奇怪,见她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舰长突然感觉心里憋得慌,还是把事告诉了她。
“杨说教师违规和学生违规不是一个概念。”
“嗯?”
“学生逃课,最多校内处分。”
“老师不同。”
舰长望向远处:
“如果按照正式流程处理,会公开通报,学校、职务、违规内容、处分结果全部公开。”
琪亚娜微微一愣:“这么严重?”
“嗯。”
“全国都能查到那种?”
“差不多,舰长我啊,教资如奶油般化开了啊……”
琪亚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饮料,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她虽然经常挨处分,但最多也就是检讨、罚站、补课。
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级别的后果。
过了半晌她才小声开口:
“那舰长你还挺惨的。”
“谢谢。诶不对,我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学生可怜我。”
琪亚娜缩了缩脖子:
“安心啦,本小姐完全没有可怜你的意思哦。说实话,我现在想笑,但我们是哥们儿,所以我忍住了。”
“不是,谁跟你是哥们儿啊?你尊重一下我的职业,至少把我当老师看好不好……”
“都一起逃课背处分还分享糗事了,不是哥们儿都说不过去了吧?放心,看在舰长你这么惨的份上,以后本小姐罩着你!”
“一如既往的不知所云……”
两人决定换个话题。
“所以后来呢?”
“后来姬子老师把你的成绩单给我了。”舰长回答。
“……”
“还有最近几个月的测验记录。”
“?”
“还有课堂表现评价。”
“??”
“还有缺勤统计。”
“???”
“还有……”
“停停停停停!”琪亚娜脸色顿时变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东西?”
“你以为我找姬子是去唠嗑了啊。”舰长平静地回答:“你的糗事我也知道了。”
琪亚娜瞬间安静,半晌才装作一副大度的样子:
“没……没事,都哥……哥们儿。”
舰长忽然有些想笑,但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想起了活动室里那堆题。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琪亚娜也安静下来。
两人一起望向远处。
海风吹过。
不知道过去多久,琪亚娜忽然开口:
“舰长。”
“嗯?”
“其实我有个问题。”
“说。”
“你是不是也不会?”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钟楼的回响。
舰长没有回答。
琪亚娜慢慢转过头。
盯着他的侧脸,见他慢慢低下脑袋。
“没有。”
“上午那道数学题。”
“没有……”
“还有后面的物理题。”
“真没有……”
“你都盯了很久,最后也没讲出来。”
“……”
舰长沉默。
琪亚娜眨了眨眼。
“你不会真的不会吧?”
风吹起额前的碎发,舰长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停泊的休伯利安。
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
“我觉得,今天的风景不错。”
“别转移话题啊!”
琪亚娜当场炸毛。
“果然不会吧!你绝对不会吧!”
舰长默默喝了口饮料。
没有反驳。
因为某种意义上她说对了。
活动室里的试卷,那些明明应该熟悉的知识,那些本该存在于记忆中的答案。
如今却像隔着一层雾。
明明知道它们就在脑海里,却始终抓不住。
想到这里,舰长忽然有些头疼。
而另一边,琪亚娜倒是没觉的不靠谱。
毕竟舰长是实战课程的教官,你让他做物理题那不是难为人家嘛。
而且一想到舰长和她都是那种偏向实战的类型,居然有种我们是同类的感觉。
舰长指了指琪亚娜,
“一个不会学。”
又指了指自己,
“一个不会教。”
舰长沉默了一会儿,他除了吐槽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们居然还在补习。”
“放心啦,舰长,依靠本小姐的聪明才智,区区考试,手到擒来。”
对此舰长表示怀疑:“不许作弊哦。”
一听这话,琪亚娜顿时炸毛了:“什么什么,舰长你说什么!本小姐一生光明磊落,怎么会做这种事。”
舰长仔细想了下,疑虑很快就打消了:“也是,如果你真有作弊的习惯,早就被发现了。”
琪亚娜刚想点头,回过味来,更生气了:“你是在说我笨吗,可恶!”
见琪亚娜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傻样,舰长越发觉得心里憋屈了。
都是吃了处分,处境都十分危险,为什么她还能这么开心呢?
“琪亚娜你还没成年吧?”
听到舰长冷不丁问这一句,琪亚娜有点奇怪:“咋啦?”
“就是有点奇怪,你是怎么能一天都像个孩子似的傻乐呢?”
在他的印象里,或许只有孩童(心智不成熟者)才会有无意义的欢笑与快乐。
不被允许。
“首先,本小姐是大人,其次,本小姐不傻!”
“得了吧,虚岁不作数,离你生日还远着呢,再说哪个成熟的大人会自称为‘本小姐’?”
“你……你记得我生日啊?”琪亚娜有些惊讶。
“当然,你可是休伯利安的舰员,休伯利安每一个人的生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舰长理所当然的回答,就像在说什么常识一样。
琪亚娜愣了一下,她看向舰长。
瞧见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远处,仿若那银白色的舰体能抚平此刻的迷茫。
而舰长听到“咦~”的一声,转头看向琪亚娜,见此时她的表情有点……嫌弃?
“没礼貌的小鬼……”
“才没有,是舰长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啊!说什么我记得你的生日……正常人都会有这种感觉吧!”
舰长又下意识的站在琪亚娜的角度思考,不由得脱口而出:
“也是,被一个大叔记住确实会觉得不舒服……”
“额……是吧!”
他突然觉得,或许这辈子她都无法理解琪亚娜。
“大概吧,反正我觉得,被人记住什么的是好事呢。”
见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琪亚娜双手一拍:“得得得,换个话题!”
“本小姐其实也是有烦恼的,只是舰长你不知道!”
舰长笑了:“你能有什么烦恼,说来听听?”
“当然有啦!今天闯了那么大祸……”
琪亚娜掏出手机给舰长看,芽衣发了一堆消息,既有担心,更多则是……额,说教?
天不怕地不怕的她还会怕这些?
“……怎么办,我不敢回家了……可我还想吃到芽衣做的料理诶。”
“那我可要好好欣赏咯。”这话让琪亚娜摸不着头脑:
“舰长也要来?”
“差不多,你们不是在姬子那里住吗?我和她商量过,晚上会到她那儿辅导你一阵。”
一听这话,琪亚娜脸上的失落一下子扫荡一空:
“干得好啊舰长!这下我什么都不缺了~”
舰长在场的话,芽衣肯定不会很严厉的训斥自己,甚至还能吃到更丰盛的料理!
理解原因的舰长似乎是被她的欣喜感染,下意识总是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不由得感叹:
“真的是……没办法理解啊。”
琪亚娜歪头:“理解什么?”
“明明考试没解决。”
舰长掰着手指数:
“处分没解决,补习没解决,甚至连活动室那堆题也没解决,你今晚回去还要挨芽衣训。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这么开心。”
琪亚娜眨了眨眼,随后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舰长你平时都这么活着的吗?”
“什么?”
“就是把所有麻烦全堆在脑子里。”
她比划了一下:“像这样,考试在这里,处分在这里,全部压成一团。”
“最后把自己压死。”
舰长沉默了半晌:“……有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
琪亚娜一脸嫌弃。
“怪不得你看起来总是一副快要累死的样子。”
“有吗?”
“有啊。”
她想了想。
“就像背着几十公斤负重跑步一样,明明没人追你,结果你自己快把自己累趴下了。”
舰长皱起眉。
“我觉得你在人身攻击。”
“没有哦。”
琪亚娜咬着吸管。
“本小姐很认真的。”
她望向远处停泊的休伯利安,难得安静了几秒。
“其实大家都说舰长很厉害。”
“姬子阿姨这么说,大姨妈也这么说,连芽衣都这么说,老实说有点羡慕呢。”
“但我一直觉得,舰长你挺奇怪的。”
舰长挑了挑眉。
“比如?”
“比如你总喜欢把别人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还总觉得自己应该负责,明明你没那本事也不关你的事。”
她挠了挠头,显然也说不太清楚。
“反正就是……很像个笨蛋。”
“……”
舰长脸色一黑。
“我谢谢你。”
“别客气。”
琪亚娜摆摆手,随后又笑了起来。
“反正芽衣挺喜欢你的。”
“布洛妮娅也是。”
“大家都挺喜欢你的。”
“所以舰长你偶尔也别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嘛。”
说到这里。
她忽然露出得意的表情。
“你看本小姐,每天都很轻松。”
舰长看了她两秒。
“因为你根本不考虑后果。”
“那也是一种本事嘛。”
“而且我是大人,就像现在,我在为我带着你逃课的事负责。”
“大人还真是麻烦呢~不过正因如此,大家才觉得舰长你很可靠嘛~”
“那你呢?”
舰长直视着琪亚娜,突如其来的反问让她愣了一下。
“诶?”
“你不是说大人会负责吗?”
舰长望着她:
“那你呢?”
“……”
琪亚娜张了张嘴,然后卡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我以后会变厉害的。”
舰长皱眉。
“这算什么回答?”
“字面意思啊。”
琪亚娜理直气壮。
“考试也好,当女武神也好,总之以后会越来越厉害。”
“那如果没变呢?”
“继续努力呗。”
她回答得几乎没有犹豫。
仿佛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舰长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还真是乐观。”
“因为事情又不会因为我发愁就变好。”
琪亚娜晃了晃手里的饮料。
“脚踏实地,慢慢来嘛。”
“……”
舰长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这家伙说得似乎有点道理。
他赶紧把这个想法掐灭,今天就因为信了琪亚娜的道理而倒了大霉,现在可万不能再犯了。
“算了。”
“对吧?”
琪亚娜立刻露出得意的表情。
“所以舰长你也别老皱着眉,会变老的。”
“谢谢提醒。”
“嘿嘿,不客气。”
海风吹过天台,远处的休伯利安静静停泊在港区。
钟楼的指针缓慢转动,不知不觉间。
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偏向西方。
就在这时,钟楼钟声响彻校园。
两人同时一愣,随后望向教学楼。
下课了。
“……”
“……”
两人对视,又同时想起了某件事。
活动室,试卷,补习。
刚刚轻松下来的气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琪亚娜脸上的笑容缓缓僵住,舰长也重新沉默下来。
几秒后,琪亚娜试探着开口:
“要不……再休息五分钟?”
舰长面无表情。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
“我觉得不行。”
“诶——”
在琪亚娜拖长的哀嚎声中。
舰长拎起想赖着不走的琪亚娜,朝天台出口走去。
“走了。”
“去哪?”
“回活动室。”
“不要啊——!”
少女悲惨的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夕阳落在两人的背影上,一个垂头丧气,一个满脸无奈。
但终究还是一起走下了天台。
(图源网络,侵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