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朵金色的烟火升起,映在左然脸上,为他整张脸镀上金边。
四年前除夕夜留在律所钻研那些卷宗的我,从来没想过今天。我当然也以为正义和理想这条路,惟有自己不断追赶前辈的脚步,在漫长的道路上独行。然而幸运的是,我遇到了左然,在那些堪称静止的时光里,一起走到了今天,更幸运的是,原来他在那时起就已经默默在身后注视我。
现行法律体系下最年轻的高级律师,忒弥斯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心怀理想的天秤,我的爱人,左然。
“在想什么?”左然笑着靠近,双手捧起我的脸,我在他的瞳孔中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伸手拽住他的领带,将他拉得更近,真丝质感的领带很快在手中变得滚烫。“要不……今天的班就上到这里?”
“嗯?”左然伸手撑住我身后的落地窗,半疑惑半期待。
“你还记得当时我们在集市上算的塔罗牌结果吗?如果我没想错的话,我们当时想完成的小心愿是……”
“……今年不要在忒弥斯度过除夕了。”我们异口同声。
我望向窗外,烟火还在炸响。“虽然在这里看也很好看,但我想出去看看,在车上,在家里的窗台上,在江边……随便在什么地方。一个晚上就好,暂时放下这个办公室里堆叠的卷宗里承载的烦恼和理想,你只是左然,我也只是我,然后,在爱人的身边,迎接新的一年。”
“好。”他的眼睛泛起无尽的温柔与笑意。
距离新年到来还有两个小时,我们驱车前往一座观景大厦——它今天并不开放,只供内部人员进出,不过,大厦的所有者曾是我们的委托人,在为对方妥善解决了案件后,我们也因此得到了随时可以进入大厦的权限。大厦的顶楼能俯瞰整个未名市,是观赏夜景的极佳位置,更不用说今晚的满城烟火。
然而车况比我们想象的堵。
大概是许多人也想去江岸、北滩这些地方看烟火跨年,同一方向上的车道缓慢行进,却迟迟望不到尽头。左然苦笑着道歉,我却觉得有些奇妙,忽然再次想起那天塔罗师的话。
“打破常规的做法,或是跳出习惯的选择……”
“什么?”左然一愣。
“那天塔罗师解的牌。左然,你说……去观景大厦看烟火,算是‘常规的做法’么?”
左然略微低头,旋即明白了我的想法,笑着捏捏我的手:“前面大概三百米,有一条岔路,通往未名市与临市交接的高速路,下了高速后有一段江水,因为比较偏僻,一向没什么人。不过,那个方向能看见烟火,就是……大概会有点小。”
“没关系!走吧,左然。”我笑着摇下车窗,窗外的晚风飘进来,明明是冬天,却不怎么冷。
换了条路后竟真的变得很顺畅,路旁是远远的城市,路上只有零星几两车路过我们身旁,前方的路灯一如往日散发金黄色辉光,更远的风景则因为太远,还很模糊,只是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在这个特别的夜晚,像是我们行驶在永无尽头的金色大道上。
左然忽然哼起了歌,是那时我们在家聊起电影沙龙时哼过的那首。我想起我们似乎总是如此,在夜色中相遇,在夜色中拥抱。
路况很好,加上左然的期待完全反映在车速上了,我们到达那段江水边时,也不过晚上十一点半过点儿。确实如他所说,没有什么人,也能看见远处的烟火,只是离得太远,只能看见零碎的星星点点。
江水静静地在黑夜里流淌,两岸有着宽阔的草地,还种满了柳树,夜风吹起,柳条微动,左然紧紧牵着我的手,温柔的温度随手掌皮肤传达到身体上。
“怎么样,会……太小了么?”他有些担心地看向我。
我回牵他:“能和你在一起,在远离人潮和烦恼的地方度过今晚,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好,”他笑着用下巴抵住我的头,从身后伸手环住我,“冷吗?”
“不冷。”我仰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砰——”
巨大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炸响。左然下意识走到我身前护住我,但随之动作一愣。“这是……”
“怎么了?”我探头去看,发现竟然是烟火。
很近很近的烟火。
姹紫嫣红的色彩在江对岸绽开,硕大的花朵在空中盛放,连带着烟火声也大得吓人。
左然伸手护住我的耳朵,声音骤然小了许多。“
“左然,快看!”我指着一朵银色的烟花仰头喊他,发现他原来并没有在看烟火,一直在低着头看我。
“怎,怎么了……”
“嗯,好看。”他轻笑,微微松开覆盖我耳朵的手,在耳边轻轻回答。
又一朵烟花升空。
左然忽然开口道:“还有一分钟。”我掏出手机,果然,时间已指向十一点五十九分,刹那间有些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先倒数还是先抱住他。
他伸手再次环住我,认真地注视着我眼睛。
“你说得对,想实现愿望,偶尔靠正常或稳妥的方式,是行不通的。在漫长的、默默注视着你的时间里,我很庆幸,自己最终走出了跨过了一步之遥,更庆幸你和我有着同样的心情。”
“新的一年,愿你我继续同行,在追寻理想和正义的道路上彼此注视、彼此相依。”
“或许时常会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有时是坏的,就像那位临时变更需求的委托人,有时是好的,就像现在绽放的烟火。而我想说的是,无论未来如何,我永远都会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见证好的、坏的、还有平凡的、但只属于我们的每一日。”
“新年快乐,我的爱人。”
手上还亮着的屏幕里,时间在这一刻从23:59跳转为零。一颗比以往更大、更亮的金色烟火倏地炸响,千万缕星星四散,化作漫天金光。
爱人的脸上也附着光亮,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在眼前无限靠近,我的视野里只剩下他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