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这辈子,最疼的是鸟。
我十来岁那年,他从外面揣回三颗鸟蛋,白壳上撒着星点黑纹,像极了他低头端详时,眼里跳着的光。老人家的手巧,我小时候的竹蜻蜓、布老虎,全是他编的、缝的。这回他找了细竹条,弯弯曲曲编了个小巧的巢,里层铺了软软的棉花,小心翼翼地把鸟蛋放进去。
孵蛋的那些日子,爷爷比谁还上心。他往花鸟市场跑了三趟,挑了个雕花的鸟笼,又寻来四季用的瓷碗 —— 春碗绘着迎春和桃花,黄的嫩,红的艳;夏碗是青蓝的荷花,釉色亮得像浸在水里;秋碗落了紫红菊花,沉笃笃的;冬碗缀着腊梅,枝桠上像凝着雪。鸟食是炒过的,拌了鸡蛋液,香得很,我趁他不注意偷尝过一口,咸淡刚好。他说鸟儿不能喝凉水,每次都兑了温水再倒进碗里;看电视时,就让鸟儿停在他肩头,叽叽喳喳的,像凑在耳边说话。他还在阳台堆了纸箱,捡来树皮养肉虫,说给鸟儿补身子。
那些日子,屋里总飘着鸟食的香、虫儿的轻响,还有爷爷的笑声。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像四季的花碗,轮着转,不会停。
可意外偏是不打招呼的。爷爷在他生日的前三天,走了。
我惯了每天起床就去推他的房门,看他是不是正坐在床边。前几日母亲说,爷爷精神不好,让我别去扰他。那天我便没推那扇门,等正午回来,只见屋里满地暗红的血 —— 爷爷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
第二天十点,火化场的烟飘向了天。爷爷的一生,像他养的鸟,安安静静,却也热热闹闹过。
从那刻起,鸟儿像通了灵性。它们吃完了爷爷最后添的食、最后兑的水,就再也不肯张嘴。一只鸟总用头撞笼子,咚、咚、咚,撞得羽毛乱飞,血顺着笼条往下滴,直到头骨碎了,才停住;舅舅把第二只鸟放了出来,它在屋里乱撞,撞得窗户嗡嗡响,最后落在爷爷的床头,再也没动;第三只鸟,就那么饿着,一阵阵的瘦了下去,最后闭了眼。
那年四月,风是暖的,树是绿的,本该是最有生机的时节。可爷爷,还有那三只鸟,四条鲜活的生命,都留在了那个四月。
后来我总想起爷爷的手,编鸟巢时的巧,喂鸟时的柔;想起那些花碗,盛着四季,也盛着他的心意;想起鸟儿停在他肩头的模样,叽叽喳喳,像在说悄悄话。或许生死本就是这样,有的人走了,却把念想留在了活物身上,那些羁绊,比日子还长,比岁月还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