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秋×胡桃
*全文1w1,架空古代
*新风格尝试失败的产物。
00.序
劫孤二煞怕同辰,隔角双来便见坉。
丑合见寅辰见巳,戌人逢亥未逢申。
初年必主家豪富,中主卖田刑及身。
丧子丧妻还克父,日时双凑不由人。
这四句出自《三命通会》,讲的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有这么一些人,出生时正逢劫煞与孤辰碰头,分踞命盘对角,阴阳差错,刑克厉害。丑年生的撞上寅时,辰年生的遇着巳时,戌年降世碰亥时,未年落地逢申时——生辰八字犯冲克。少年时倒是祖业丰隆、穿金戴银,到了中年先败田宅卖祖产,又惹官司上公堂。此后更是六亲无缘,丧子丧妻又丧父,独留**在人间!
此命格当真凶险万分,却并非无法可解。例如前朝邛成太后王氏,少时五次订婚,未婚夫皆在婚前暴亡。但其品行端正、施仁布德,终被汉宣帝纳入宫中。又因谨慎无子且善待太子,被立为皇后,家族也封侯显贵。此后更是成为皇太后、太皇太后,古稀之年才逝世。
又有蜀汉昭烈皇后吴苋,早年丧父,嫁刘焉之子刘瑁后不久守寡,被视为克夫之命。后因兄长归附刘备,被纳为夫人。她也如王氏般扶危济困、乐善好施,最终成为皇后。其一生虽经历丧亲之痛,但统领后宫,晚年尊荣。
这两人都摆脱了天煞孤星的诅咒,不仅六亲俱在,还生活富足、安度晚年。诚如古语所言:“天煞孤星带贵解,积德行善可回天”。
单单说这两个例子,诸位恐难信服,实是据今甚久,不知真假。但今日我要说的这则故事就发生在不久前,有这么一对男女,深受天煞孤星之害,丢了泼天的家计,险些还坏了性命。只因其终日积德行善,倒也换回一条人命。
01.
闲话休提,说这何州甚县中,有一家锦缎铺,名唤“飞云”。这飞云铺原是一位行姓老太爷所创,非是本地人民,乃是三十年前携家带口,自东边迁来。虽来历不明,人皆敬其仁厚。老太爷秉性慈和,做生意时更重信义,铺中所售锦缎,质地精良,价钱公道,因此深得县中女眷青睐。不数年间,生意愈发兴旺,竟成了县里一块金字招牌。
行老太爷虽成富户,仍旧心慈面善,时常舍财济贫。遇荒年则设棚施粥,逢丰年便修桥铺路,满县中人见了,无不称一声“善人大老爷”。其家风端正,子弟皆守本分,从未有欺压乡里之事。
近年,老太爷独子行老爷接手经营,勤勉不辍,家业更盛。后娶得一房贤良妻子,夫妻和睦,琴瑟和鸣。未几,生下一子,因值秋日,取名行秋。此子天资聪颖、过目成诵,可惜自幼体弱多病,端是药罐子里泡大的。
行老爷惜子聪慧,恐负天赐,遂延请名师授业。行秋悟性极高,诸艺皆通,惟独写字一途,实不堪入目。纸上笔墨蜿蜒,恰似蚯蚓爬泥。行老爷屡次督责,竹板亦打折数根,终是无用,只得由他去了。
待行秋年齿稍长,体气渐充,家中又请剑师教其习武强身。他素来爱读侠客传奇,因而于剑术一道格外用心。日后竟真凭所学剑术,助人危难,倒也算不负此身侠骨。
如此看来,行秋性子正直,行事仁义,并非惹祸之徒,实是别家父母求之不得的好儿郎。然其父母另有隐忧——这桩心事,还须从他百日宴上说去。
当日行家大摆筵席,宴请乡邻,就连路旁乞儿也可入内讨些吃食。正当热闹时,忽有个癞头和尚闯进门来,也无人拦阻。彼时小行秋正被母亲抱在堂前,行老爷在侧,四周贺客环绕。那和尚粗鲁挤进人丛,手指婴孩哈哈大笑道:“我道是什么希世珍宝,原来是个招灾引祸的小冤家!”
大喜之日忽闻此不祥之语,行家夫妇顿时面色大变。众宾客亦纷纷蹙眉,七嘴八舌呵斥和尚,更有多人上前推搡,要逐他出门。
那和尚被推出大门,跌坐街心,犹自高声叫嚷:“此子不祥,身带灾煞,亲近之人必遭家破人亡之祸!”这话又引来一番叫骂,直至大门紧闭方才消停。众宾客赶走了疯和尚,转来宽慰行家夫妇,然经此一闹,一场喜宴终不欢而散。
行家夫妇虽不信疯僧妄语,到底心中结下疙瘩。行老太爷闻知后,劝慰二人但行善事,莫问吉凶。夫妇二人暂宽心怀,此后常携行秋行善积德,更严加管教,恐其行差踏错。多年来太平无事,众人遂渐忘此节。
且说行秋体质渐强,便被送入书塾读书。长辈本意是盼他结交良友,谁知凡与他稍亲近的同窗,竟皆遭逢厄运。未几,书塾中便暗传行秋乃“天煞孤星”之说,原是当年那和尚疯语又被人忆起。自此同窗皆避行秋如蛇蝎,唯有除魔世家的少年重云,不受影响,反与行秋结为知交。二人意气相投,常携手同游,路见不平便拔剑相助,倒真似一对少年侠客。
怎奈好景不长,重云随长辈远游修习,辞塾而去,行秋再度形单影只。孤寂之中,只得提笔撰写侠义话本,自遣愁怀。
光阴如箭,数年转瞬即逝,行秋已至弱冠。家中竟连遭大变:先是行家出资修建的石桥无故坍塌,伤亡数人,行父因此入狱;又是铺中无人主持,行秋不善经营,致使家业凋零,更欠巨债;更兼邻里避之不及,行母四处奔走救夫,不料竟得行父狱中自尽之噩耗,悲痛过度,一病而亡。不过数月,行秋竟从富家公子沦为孑然一身、债台高筑的孤苦之人。
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葬母之时,行秋几欲随之而去,万念俱灰。奈何债主不肯干休,不久便上门催逼。行秋变卖祖宅仍不足偿,债主竟欲断其手脚抵债。正当行秋只求一死之际,忽见故人重云携一白发女子现身。那女子身手不凡,瞬息之间便将恶徒打得抱头鼠窜。
原来重云与姨母申鹤游历途中,闻知行家惨变,日夜兼程赶来相救。然行秋心死如灰,默然不语。申鹤凝目片刻,缓声道:“公子身上隐有诅咒之气。汝家积善甚厚,本有功德护佑,观你面相亦该是富贵顺遂之命,不应横祸至此,家破人亡。”
行秋闻之愕然,遂将当年癞头和尚之事道出。申鹤沉吟道:“佛门戒律,首禁妄语,更忌占相吉凶。这和尚言行悖逆、心术成煞,恐非修佛之人。”
重云急问:“莫非是那和尚下咒?可有解决的法子?”
申鹤掐指推算,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依卦象所示,公子须往东行,或有一线生机。”
行秋追问细节,申鹤只道:“天机幽渺,难窥全貌。此行凶险,我二人不可相伴,万望珍重。”
临别之际,重云又赠了行秋不少符箓,曰:“此乃平安符,可消灾解难,佑你路途平安。”
三人遂拜别,各奔前程。行秋孤身上路,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02.
且说行秋自与重云、申鹤二人分别,孤身东行,匆匆已有一月。初时万念俱灰,然每念及申鹤所言——自家命数本非如此,俱是因那恶人诅咒,累及太爷父母惨亡,便不由愤懑填胸,立志寻得那妖僧,为至亲讨还公道。
可不知妖僧踪迹,只得依申鹤所言,一路向东,逢人便问。时值三伏,赤日炎炎,行秋徒步跋涉,汗透衣衫。正燥渴难耐时,忽见前方一片茂林,忙疾步趋入。但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凉风习习,顿觉神清气爽。歇息片时,仍复前行。
不料林中光景渐暗,风中携来湿气。行秋暗叫不好,恐天将雨,四顾欲寻避处。忽见林木掩映间,微露一角飞檐,心下大喜,急步趋前。
不多时,豁然开朗,乃见林间空地上孤零零立着一座道观,梁柱倾颓,墙垣斑驳,甚是荒凉。行秋不及细看,方踏入观门,身后大雨已倾盆而下。才暗自庆幸,却猛打了个喷嚏——原来观内积尘厚积,蛛网密布。行秋以袖掩面,挥开蛛丝,但见中央高台上供一尊神像,非金非玉,乃泥胎所塑。因年久失修,彩漆剥落殆尽,冠冕歪斜,笏板断裂,连鼻梁也已塌了大半,面目模糊难辨。
行秋既借宝地避雨,便整衣恭敬,向神像作揖致礼,而后方于墙角觅得一处略为洁净之地歇脚。因连日奔波,困顿已极,甫一合眼,便沉入梦乡。
梦中但见白雾迷天,四顾茫然。正彷徨间,忽见前方有一道人身影,身着道袍,缓步前行。行秋急追而上,欲问路径,然任他如何追赶,总隔数步之遥。气喘吁吁之际,周遭雾气忽散,竟现出一座道观,模样与避雨之处一般无二,却金碧辉煌,香火鼎盛。那道人飘然入内,倏忽不见。
行秋踌躇片刻,终决心踏入观中。奇异的是,外观虽焕然一新,内中所供神像竟仍是那尊斑驳泥胎。正惊疑间,忽闻人语:
“我道是谁,原是昔年以身化劫之人。”
声似空谷传响,却不见人影。行秋暗忖:莫非是神像开口?听其言倒似相识。
方欲问询,那声音却自顾自道:“今世劫难已应,且往东去。”
“东去何处?”行秋急问。
骤然狂风大作,雾迷人眼,未得应答,便已怔忪醒来。
观外已然云销雨霁,泥像依旧寂然默立。行秋只恍惚记得梦中有人嘱他东行,细思其余,则如雾中看花,渺茫难忆。遂整衣起身,再度踏上东行之路。
却说行秋又行一月,来至一滨海城镇。此时盘缠将尽,见市井繁华,摊贩云集,正欲寻个生计,忽见一癞头和尚没入人群,背影颇似当年咒他之人。行秋急追而去,却被一群壮汉阻于巷口。
喧哗吵嚷间,但见四五催债大汉围堵一穷书生,声言不交钱便欲动粗。行秋睹此情景,恰似此前自身遭遇,顿生不平,遂拔剑仗义出手,驱散众人。书生感激不尽,言谈间提及曾听房牙说起那和尚行踪。
原来这书生以说书为生,赁居东巷,因口拙利薄,欠下数月房钱。正当牙人催逼紧急之际,幸得行秋解围。说话间,那房牙又寻至,行秋愿代偿赁钱,或另租一屋,以换和尚消息。
房牙笑道:“我观尔资费不足,今有‘梅院’可租,和尚恰居其邻。”
又言梅院居东巷之末,庭有老梅,虬枝盘屈,因以为名。
书生闻言大惊,告知行秋此院旧事。原来那院曾属一夫妇,妇横死于外,夫售宅离去。后租客皆见黑影夜行,多有暴卒者,法事亦不能镇。虽为巷中最为轩敞之处,赁钱日贱,无人敢住。
房牙摇首,称如今高僧在旁,必无鬼魅。
行秋自忖身正不怕影斜,更兼追寻和尚心切,遂随房牙前往。初至门前,便觉眼熟,推门一瞧,果见一古梅立于阶前,枝干盘曲,约有百岁之龄。
行秋上前抚摸树干,忽觉眼热心堵,悲恸莫名。直至外头房牙唤问,方才回神。随后不顾书生劝阻,竟取身上仅余一贯钱,权作定银,毅然租下此院。
房牙接下,道:“小老儿少顷便送房契来。只是小官人方才说要替人偿租——”
行秋笑道:“租银自当补足,何曾说是今日?”
房牙一怔,继而笑叹:“好个机敏郎君!”说罢拱手而去。
03.
却说行秋在梅院住下,是夜便逢异梦。恍惚间竟化作游魂,飘至一处华堂。但见觥筹交错,贺客盈门,却无人能见他。堂上一对夫妇怀抱婴孩,正受众人道贺——行秋心头一震,虽不识此间人物,却直觉那婴孩正是自己,此乃周岁宴也。
俄顷,见一老翁引一中年男子近前。男子怀中抱着个女童,头扎双髻,生得一双梅花瞳,直直望向婴孩。两家长辈寒暄之际,女童忽开口道:“这个弟弟可爱,我喜欢。”言罢伸手便捏婴孩面颊,下手颇重。婴孩吃痛哭嚎,女童却拍手直笑。满堂登时纷乱:夫妇哄儿,老翁赔礼,男子呵斥。女童受了训斥,鼓着腮帮怏怏不乐。
旁客纷纷窃语,方知这户人家是新搬来的对门邻居,专营往生殡葬之事,人多避忌,不与往来。唯行秋父母仁厚,特请赴宴。
少顷,婴孩哭声渐止,女童又做鬼脸逗弄,婴孩复大哭起来。女童见状,笑得愈发欢畅。老翁无奈,令男子先带其归家,自行留下致歉。
未行几步,忽被一僧人拦路。但见其身披黄布袈裟,先道佛号,继而悲悯道:“施主且慢,此子生辰可是庚午(年)甲申(七月)癸酉(十五日)壬子(子时)?”
不待回答,又自言道:“煞星独照,孤辰劫煞并临,天道承负,集一方劫数于一身。亲近之人,必遭反噬,殃及池鱼。”言毕闭目摇头,转身而去。
满堂哗然,皆道此女竟是天煞孤星!又都纷纷避让,唯恐沾染晦气。女童虽不解其意,然感知众人恶意,愈显闷闷。
行秋见状怒不可遏。虽此前未曾见过此僧,然心中厌恶油生。闻得这番相似的诅咒之语,更确信这便是日后那癞头和尚,此刻却扮作得道高僧模样。可恨游魂无形,触之不得,否则定要上前理论。
正愤懑间,眼前景致骤变,须臾已至他处。但见:杨柳拂堤,草长莺飞,游人如织,笑语盈耳。
一群散学孩童携纸鸢跑过,落在最后的是位双髻小姑娘,手持一幽魂状纸鸢,另执一叠纸页。一蓝衣小童跌撞追来,面红耳赤呼道:“胡桃!给我还来!”行秋观之,知是幼年自己。
胡桃脚步一缓,见前边孩童倏忽不见踪影,不由停步叉腰,嗔道:“你这一喊,倒把我伙伴都吓跑了!”
男孩低声道:“分明是他们见你便走。”又伸手讨要,“速还我来。”
胡桃扬了扬纸页:“伴我放纸鸢,便还你这些文字。不然,只得呈与伯父伯母一观!”
“你、你!”男孩顿足嗔怒,“长大可不娶你了!”
胡桃白眼相向:“谁人要嫁你?我这便去寻伯伯婶婶。”
男孩嘀咕:“幼时分明说喜欢……”见胡桃愈行愈远,恐其真去告状,急忙追赶,“且住,陪你便是!”
胡桃狡黠一笑,将幽魂纸鸢塞给他:“须放至最高!”男孩无奈牵线奔跑,幽魂纸鸢渐升天际。
空中已有许多蝴蝶、燕子纸鸢,见幽魂纸鸢升至,竟纷纷避让。不消片刻,唯留幽魂纸鸢独悬高空。
“已是极高,可还我了么?”男孩问道。“再放片刻。”胡桃仰首观鸢,夕照落于其梅花瞳中,熠熠生辉。男孩一时看呆,未觉风势渐弱,纸鸢摇晃坠下。
“掉了!”胡桃惊呼。男孩道:“我去捡。”胡桃摇头:“天色已晚,林重幽暗,你若受惊啼哭,我却不善哄人。在此相候。”
正要前行,又记起什么,将怀中纸页还与男孩。因放得小心,倒未添多少皱痕。
行秋这才得见纸上内容,故事稚拙,字迹却是端正,全然不像是他能写出来的。
难道此间的男孩竟写的一手好字?
行秋思忖间,胡桃已往林中而去。此时日落西山,林影幢幢,四野寂然。行秋深觉不妥,欲阻不能,而梦中幼年自己更是伫立原处。
待胡桃将至林边,男孩忽问:“胡桃,你以后果真不愿嫁我?”
胡桃回眸挑眉:“且看你日后行止~”言罢步入阴影。
行秋焦躁不已,暗恨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未将人唤回。可恨魂魄无形,无人可见,只得随胡桃入林。
胡桃循迹寻鸢,林愈幽暗。然其自小接触葬仪,不惧黑暗,很快寻至坠鸢处。却见早已有人拾得纸鸢——竟是那妖僧!
胡桃讨要纸鸢,僧却藏于身后,笑道:“遍寻不得,原来在此。”
“你识得我?”胡桃不喜此僧,欲取鸢速归。
僧却自说自话:“且听贫僧一言。”
“还我纸鸢,我要归家了。”胡桃蹙眉,“外面还有人等候。”
僧突然神情癫狂,抓住胡桃双肩:“归去?你可助更多人归去。你心地善良,定愿相助,可是?”
胡桃惧而挣扎:“谁?”
“他们!”说话间,僧背上猛然浮现数个狰狞鬼影,挣扎欲扑向胡桃,又被僧极力约束。
胡桃虽胆大,终是孩童,见这可怖景象,尖叫一声昏厥过去。
僧勉力收回鬼影,已是满头冷汗。远处人声渐近,似是寻人呼喊。僧急忙取胡桃指尖血一滴,结印念咒。行秋心急如焚,知不可让咒成,然无形体,阻之不得。
寻人声愈近,原是男孩久候不至,恰遇家仆来接,一同入林寻找。
僧念咒毕,为胡桃戴上一串漆黑佛珠,遁入深林而去。
男孩与家人寻至时,只见胡桃倚石酣睡,身旁落着纸鸢。男孩唤醒胡桃,她却已忘前事。抬手揉眼时,二人皆见其腕上多了一串黑佛珠。男孩不喜此物,谓有腐臭,劝其丢弃。胡桃亦疑此物来历,遂弃于林中。
行秋见胡桃弃珠,心下稍安,目送二人拌嘴远去。梦中之景历历在目,不禁暗忖:此为须臾梦幻,还是前尘旧事?
04.
却说行秋感慨之际,眼前场景再换。
光阴荏苒,梦中男孩与女孩皆已长成少年少女。二人同读一家私塾,胡桃性情跳脱,初时尚有二三友伴,然凡与之亲近者,非是平地失足,便是进食噎喉,甚或无故受撞,果真应了那天煞孤星之名。久而久之,同窗皆避之不及。
唯少年不信此谶,慨然道:“我必常伴于你,绝不相离。”胡桃虽笑而不语,心下实怀忧惧,恐累及行秋。然此少年似有异禀,纵偶遭厄运,终能逢凶化吉。
适逢七夕佳节,胡桃本应与众少女共聚庭院,白日供奉乞巧,夜间穿针比试。然伊既无姐妹,亦无知交,虽备齐诸物,终只得独坐中庭,直至月华满院。游魂行秋虽相伴终日,然无人可见,徒叹奈何。
正当胡桃欲自试乞巧时,忽闻墙头响动。但见一白衣“女子”跃墙而入,落地时裙裾绊足,险些跌倒。起身抬头时,纱巾虽掩半面,然那双眼眸,胡桃一眼便认出是少年。
少年本就清秀,扮作女装竟不显突兀。胡桃强忍笑意,佯作不识:“不知仙子何人?”
行秋细声答道:“吾乃天上乞巧仙子,见你独坐庭院,特来相伴。”
胡桃故作惊喜:“小女何其有幸,请仙子上坐。”
二人对坐石案前,见案上布垫插七孔针,旁置彩线。胡桃抽线相递,少年却怔怔未接。胡桃恐其不知玩法,细细解说一番。实则他早向母亲请教,此刻不过贪看胡桃说话神态。
既明规则,二人比试穿针。少年勉力穿得三针,已汗湿重衣。抬眼却见胡桃纤指翻飞,七针皆过。
胡桃笑道:“今番可是小女胜了。”
少年由衷赞道:“你既得巧,必是心灵手巧之人。”
“得仙子吉言,自当如是。”胡桃莞尔。
少年见其笑靥,不禁脱口:“你当多展笑颜才是。”
胡桃神色忽黯:“世间可喜之事甚少。”忽仰首望天,见银河迢迢,复问,“牛女二星同在天际,何以一年只得一见?”
“隔河相望,自是难渡……”
“何不泅渡而过?”胡桃截口道,目光灼灼,“若连这般险阻都不能克,徒待鹊桥,岂非愚甚?”
少年大笑:“然也!牛郎诚愚矣。”
二人相视而笑,俱知对方心意。
行秋心生慨叹,忽闻得屋内传来阵阵咳嗽,胡桃急忙起身告罪。
原是胡桃祖父染疾,多日不好,她要回去看顾。
少年只得不舍地与胡桃告别,看着少女匆匆回屋。
行秋跟随胡桃入屋,病气环绕的屋舍倏忽挂满灵幡白帐,竟是又换了场景,也不知距前又过了多久。灵堂之中停着两具棺材,看牌位竟是胡桃祖、父。
原来那胡桃祖父本就年高体弱,病卧床榻多时。其父为维持家计,连日奔走劳碌,不意在一场丧仪中出了差错,当场殒命。胡老太爷闻此噩耗,悲恸交加,病势骤沉,未几便溘然长逝。
数日之间,胡桃仅有的两位至亲相继离世,唯留她孤身一人,形影相吊,好不凄楚。
行秋见胡桃孝服加身,跪于灵前,目光空茫,喃喃自语:“爷爷,爹爹……果真是我克亲么?”
言罢,案台之上蜡烛无风自倒,落于灵幡之上,大火瞬起,顷刻吞没宅院。
胡桃无意逃生,只将桌上牌位护于怀中,意欲长眠火海,随亲离去。
行秋想劝其逃离,然言出无声,触之无物。正值焦灼之际,忽闻远处嘶声呼喊,烟熏火燎间,竟是少年跌撞寻至,拉着胡桃往外逃。
胡桃见其到来,反露愠色:“你来做甚!我已克死祖父父亲,岂能再累及你!”
少年紧执其手:“你可是信了那妖僧妄语!”
胡桃泣道:“句句应验,岂是虚言?”语未毕,忽见梁木轰然坠下。少年急护胡桃,右手竟被砸个正着,登时血肉模糊。
二人奋力脱困,终离火海。回望宅院,已化断壁残垣。诡异的是,此火只焚胡宅,不殃四邻。围观者皆窃语“烧得好”,竟无一人施援。
胡桃不顾自身形容狼狈,检视少年伤势,黯然道:“你这手怕是无法再握笔了。”
少年毫不在意:“我又并非靠写字为生,能救回你也算值了。”
胡桃默然,半晌,似是下定决心:“我打算离开此地。”
少年道:“何故如此突然?”
胡桃道:“你既不愿见我死,我便自寻无人之境,再不累人。”
少年急劝:“我不信这些灾祸皆因你而起。反倒是那妖僧,既知灾厄,何不施救?佛门普渡众生,岂能独独弃你?”
正劝说间,忽有家仆来报:“少爷速归!老太爷病危!”
“怎会?”少年闻言,方寸俱乱。
胡桃轻叹:“回吧。我去后,一切自会好转。”言毕决然离去。
少年知晓挽留不住,唯高呼:“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去寻你!”
05.
却说行秋自梦中惊醒,只觉神魂恍惚,五内郁结。推窗但见日上三竿,忽忆与书生有约,急忙整衣前往。
至书生处,书生已候多时,见行秋面色苍白,探问其故。行秋具述梦中奇遇,书生听罢拊掌称妙:“此梦若成话本,必能洛阳纸贵!”行秋苦笑之余,忽觉此计甚善。二人本欲商议生计偿债,遂决意合作:行秋口述,书生誊录,共撰奇书。
忙碌至暮色四合,行秋方归。却见一癞头和尚立于门首,正是苦苦寻觅之仇雠!行秋强抑愤懑,佯作不识:“大师寻谁?”
和尚细观行秋面容,合十道:“贫僧所饲狸奴误入贵院,久唤不出,恳请施主允予进院寻觅。”
行秋心知有异,却欲窥其谋,遂开门允入。岂料门扉方启,竟见血盆巨口迎面扑来!行秋侧身急避,但见一物:形似狸猫而巨,赤目如炬,利齿森然,周身黑气缭绕,爪牙间隐有血光浮动。端的是:形如魍魉势汹汹,气似幽冥煞重重。佛门饿鬼毕舍遮,果真是只“好狸奴”!
“果是妖僧!”行秋恚怒喝道。方欲拔剑相向,却被毕舍遮逼得连连后退,直至梅树之下。自知武艺难敌妖术,心下暗悔。
和尚缓步而来,拊掌大笑:“入我罄中矣!”
“可是你咒我全家?”行秋自知必死,厉声质问。
和尚得意道:“追本溯源,确是贫僧所为。然非为咒汝,实为咒那极阴时刻降世的女娃——天生的‘玄阴鬼门引’!”
行秋骤忆梦中少女,脱口道:“可是胡桃?”
和尚讶然:“不料今生汝竟忆起前尘。”
“今生?”行秋愕然。
未得应答,只见和尚忽面容扭曲,背后竟浮出数个鬼影,挣扎欲出。厉声喝道:“安分些!苦候数百载,岂差此刻?待我诛此化劫人,抽出梅树所封煞源,必破幽冥,渡汝往生!”
“你究竟意欲何为?”
“将死之人,何须多问!”和尚似痛苦难当,驱使毕舍遮直贯行秋胸膛。热血泼溅梅树,行秋颓然倒地,唯见和尚破履当前,气若游丝道:“我与她、当真能有……”
“自然!”和尚狂笑,“待吾执掌幽冥轮回,自成法则!万物平等!苍生可渡!无人不可入轮回!此即吾之宏愿!”
笑声未绝,行秋已觉寒彻骨髓,神智渐沉。
忽闻人声鼎沸,睁眼竟见身处闹市。正疑幻真难辨之际,却见一头戴幕篱的女子擦肩而过。虽未见容,行秋心念电转,直觉必是胡桃,伸手相挽,竟当真握住!
“胡桃!寻到你了!”
此番他非梦中之客,前尘今世记忆交融,终成完人。于灯火阑珊处,寻到了所寻之人。
女子只是默然摇首。却有风过,掀起幕篱,露出一双梅花瞳。
行秋笑道:“可还要否认?”
胡桃哑然,见真容已露,索性摘了幕篱。昔年跳脱少女,今已沉静如水。
“别来无恙。”胡桃垂眸,瞥见行秋疤痕纵横的右手,羽睫轻颤,“你怎会在此?”
“来此收棉,供铺中使用。”行秋赧然。
胡桃奇道:“你不是不喜经商,可是……”目光又瞥行秋之手。
行秋道:“自太爷仙去,族中叔伯便闹分家,父亲独力难支。为人子者,自当分忧。且行商走镖,正可寻你踪迹。”
“你不该寻我。”胡桃轻叹。
“若你真隐于荒野,确难寻觅。但胡桃,你今日为何来此?”见其不语,行秋执其手道,“幼时‘非卿不娶’之誓,绝非儿戏。你若愿嫁,我必娶之。”
“我会累及旁人……”
“我绝不信什么‘天煞孤星’!若果真如此,我便下地府为你改命!”
胡桃忽莞尔:“不想多年未见,当年怯懦小儿,今竟出此豪言。”
行秋面赤:“人总会长大。唯待你之心,始终未变。”
“我知。连你都有这般勇气,我再退缩,岂不是要被你看扁?”胡桃反握其手,眸光坚定,“你既无畏,愿邀君白首,生死相随。”
行秋怔忡良久,方喜极而拥:“好极!我这便带你归家。”
胡桃倚怀轻应:“好,归家。”
06.
且说行秋携胡桃归家拜见高堂。行父行母虽素知胡桃“天煞孤星”之名,然见行秋意决,又念其自幼相识,终是应允。下定之日,行母取出一串开光念珠赠予胡桃,胡桃虽觉眼熟,只道是佛门制式相类,未必是当年所弃那串,并未深究。
婚事既定,行家即刻择吉日、备六礼,虽族中亲眷间有微词,俱被行父一一压下。不日良辰,红烛高照,锦帐香浓,行秋终迎得胡桃入府。
有《西江月》为证:
画阁彩绸垂地,银缸宝烛交辉。玉盘珍馐列成围,难及佳人眉翠。合卺酒酣春色,同心带绾罗帏。今宵鸾凤效于飞,百岁姻缘遂意。
婚后二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怎奈彩云易散,琉璃易碎。未几行家生意突生变故,行父忧愤成疾,竟至不起。行母悲恸过度,随之而去。行秋仓促接手家业,然经营乏术,家道日渐衰落。族中亲眷趁机发难,言说是胡桃所带厄运,逼其休妻分产。时胡桃已有身孕,行秋誓不相负,宁被逐出家门。
夫妻二人颠沛流离,终在胡桃临产之际,觅得梅院落脚,彼时梅院还未种梅树。
生产之夜险象环生,胡桃气若游丝,行秋忽觉怀中发热,两道平安符不知何时置于襟内。急置符于榻前,胡桃竟转危为安,顺利产下一子。行秋大喜,于院中手植梅树为记,为子取名“鹤”,乳唤“小鸟儿”。胡桃笑曰:“此非效林和靖梅妻鹤子之雅?”
既得庇佑,夫妻各藏一符,以佑平安。
日子逐渐平淡,到得元宵佳节,夫妻携子观灯,忽被人潮冲散。胡桃怀抱幼子四处寻觅,竟遇歹人强夺婴孩。胡桃追至城外,争抢间稚子坠地,哭声骤绝。胡桃悲愤交加,周身忽涌黑气,泪尽泣血,歹人立毙当场。
待行秋循符箓指引赶至,但见幼子夭折,胡桃七窍溢血、气若游丝:“小鸟儿,因我……终是败了……”言毕,阖目而去。
行秋抱尸恸哭,竟昏死过去。魂魄离体,随胡桃同入地府。但见黑白无常以锁链拘拿胡桃,其魂黑气缭绕,心口尤甚,已成怨煞漩涡。阎罗殿上,阎王阅簿惊疑:“此女本为孤鸾命格,怎成天煞?且其寿数未尽,却被强断于此。”
行秋闻言,急忙追问。
阎王摇头:“此事蹊跷,命簿似有外力更改之迹,非吾所能擅断。待吾上报……”
“吾已知晓。”言未毕,遥有声音传入殿内,但见一道人飘然而至,进殿便化玄黄龙袍,顶冠持笏,步上高台,竟与当年道观斑驳泥胎一般无二!
阎王急下拜迎:“恭迎大帝!”
来者竟是东岳大帝!统摄阴阳,执掌生死,司轮回往生之序,定幽冥贵贱之数。此番命簿遭篡,乾坤秩序动摇,方惊动这位无上尊神,亲临裁决。
大帝详查命簿,慨然长叹:“果不出吾所料,皆是那妖僧所为。篡改阴阳,种咒于极阴之女,饲怨养煞。本欲待中元鬼门洞开时取用,今意外爆发,致其早亡。此僧曾因旧日因果,于吾所执天道心生怨怼,竟发狂愿欲夺幽冥权柄,妄称重塑轮回、普渡众生。吾当年一时大意,终是放虎归山,酿此大祸。”
阎君在侧怒斥:“区区扰乱纲常之**,安敢妄图执掌法则?口称普渡,实则害人无数!”
行秋切齿痛恨之余,仍记当务之急,问:“敢问大帝,吾妻命数可还有回转之机?”
东岳道:“汝妻魂魄为邪咒所污,若不祛除,纵使还阳,亦难逃宿命轮回,且遗祸无穷。”
行秋道:“若我替她承受怨煞,可否换其还阳?”
东岳道:“怨煞非寻常魂魄可承。但吾观尔似有功德加身,想来生前多行善事,受天庇佑,才能在被咒之人身旁多年还未受其害。若是以善行消孽,或可转化。”
行秋道:“我愿一试!”
“汝须知,怨煞不会消失只能被转化,且转化所需功德要更多于怨煞。且汝生生世世行善转化,至最后转化完毕之时,便会魂飞魄散,永绝轮回——可仍不悔?”
行秋叩首:“万死不悔!”
“既然汝心意已决,吾便助你一臂之力。”东岳大帝挥袖作法,行秋但觉万千怨煞加身,万般痛彻。朦胧间闻东岳谕示:“吾将送汝入轮回,世世行善化煞。汝妻魂魄暂封梅树,待汝每世功德圆满时,自会引汝归来此地转化怨煞……”
声渐渺茫,唯余无边黑暗。
正是:
痴心换得千劫苦,梅魄长封待鹤归。
07.
不知历几世轮回,行秋眼前忽现光明。但见前世今生如走马灯般流转:或行善积德得享天年,或逢厄横死不得善终。然每世终了,魂兮必归梅院。忽忆书生所言梅院诡事,方悟历代暴毙之客,皆是己身转世。
随着世世功德累积,院中梅树愈发茂盛,冬来琼英满枝,香雪如海。直至现世抚树悲泣,百感交集——原已是功德圆满之期,怨煞将净,胡桃轮回在即。
行秋仰天大笑,累世灾厄之怨,终不抵爱人重生之喜。笑音未落,竟已立于阎罗殿上。东岳大帝垂眸俯视,威仪万千。
行秋正欲行礼请行最后转化,大帝拂袖道:“且慢。罪魁未擒,岂能了结?”言毕展出水镜,现出梅院景象:“此僧已入瓮中,幸赖汝为饵,方能成擒。”
但见镜中和尚合十诵咒,梅树无风自动。树干忽现漩涡,和尚方露喜色,骤见金光迸射,其肉身顷刻湮灭。东岳大帝凌空一抓,竟穿镜摄魂,将和尚魂魄掷于殿前。
和尚愕然怒骂:“原来梅树被汝做了手脚!吾之玄阴鬼门引,竟成逆转法阵!”咒骂间,东岳示意行秋有疑即问。
行秋厉声质问:“何故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和尚忽敛狂态,冷声道出前尘:其原是得道高僧,曾欲超度受染魂魄。然东岳以“污染轮回”为由,尽数将之湮灭。和尚暗藏残魂,欲助往生皆败,绝望时忽闻天音:“东岳轮回冷酷无情!唯取代其位,重塑法则,方显真慈悲!”遂堕魔道,行此邪事。
又讥行秋:“轻信东岳,汝妻魂魄必遭湮灭!”谁知水镜再现,但见梅树黑气尽散,胡桃魂魄纯净,安然入得轮回。行秋见状心落,和尚却嘶吼:“为何当年不给他们机会?!偏偏今日可行?莫非规则皆是你的喜好!”
东岳叹道:“痴儿!你至今仍被心魔所蔽!你施加于这女子的,乃是人之恶念所化的诅咒!虽阴毒,其根源仍在三界之内,在因果之中。凡人以至诚至善之心、大毅力、大牺牲,经累世功德冲刷,方可撼动、转化。此乃天道予众生的一线生机!
“然,当年那场灾祸,乃是域外天魔之力所染!其污秽非此界生灵所能承受,强入轮回,则万劫不复!吾湮灭之,非是不愿救,实是不能救!彼时若有一丝可能如眼前这般化解,吾岂会行此下策?你藏匿的那些残魂…最终不也证明,汝之法徒劳无功,甚至反受其害吗?”
“你说谎!我听得天音——”
“汝所谓之‘天音’,不过是域外天魔借汝心中善念与伤痛,说出的蛊惑之言。它诱汝追求力量是假,借汝之手破坏此界根基、削弱幽冥秩序才是真!汝视取代吾为慈悲,实则是做了那天魔颠覆三界的马前卒!”
东岳的话语如惊雷般劈在和尚心头,他跌坐在地,尤自喃喃着不可能。
又有声音自他脑海响起,尤自说着蛊惑之言。和尚抱头嘶嚎,无力倾听,被黑白无常押入十八层地狱,永世赎罪。
正是:
几世轮回涤孽尘,梅魂终得返清真。
天魔蛊惑终成幻,善恶到头各分陈。
却说解决一大心患,东岳大帝稍显轻松,又见行秋魂魄将散,询问道:“可还有未竟心愿?”
行秋行礼道:“大帝,在下确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容我一观吾妻来世之貌?”
东岳大帝未答,只将长袖一拂,水镜画面变幻。
但见那女娃呱呱堕地,渐能行走,及至长成,仍是顽皮跳脱之性,常惹严父训斥,却终不改其乐。
这一世她双亲康健,友朋满座。诞辰之年,其父母于院中植一白梅,此梅随伊同长,及至冬深,便开得玉蕊琼英,满树繁花。
适逢冬至,胡桃欲采梅渍酒,遂至树下。梅枝低矮,伸手可及。正采摘时,忽有一阵清风拂过,枝头梅花纷落,恰似春雪披身。
伊正拂拭花屑,忽闻厨下胡母扬声道:“汤中可要加些胡萝卜?”胡桃不假思索,脱口应道:“不可!有人不食。”
“却是何人?”胡母奇道,家中并无恶此味者。胡桃闻言一怔:斯人是谁?苦思半晌,竟无从记起。
但见枝头白梅簌簌,又落满身。
正是: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①
【END】
①:出自李煜《清平乐·别来春半》。
本篇又是赶死线(死线是唯一生产力,确信…),很粗糙,伏笔都没收完(泪
原本每节还有小标题的,但是后面想不出来了,就把前面的也删了。
附个大纲,可以解释所有没写清楚的地方,燃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