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将尽时,我已被海浪冲上岸了。
我还有些朦胧的意识,能依稀听到浑浊的涛声。那海涛淹没了我,留下些许咸水,然后由风来吹去。而今看,那数千年来反复上演着侵蚀与消磨艺术的“海洋吞噬者”险些将我遗落在这破碎的礁石旁,连同那些悲惨的历史一起沉降。“那该有多落寞呐?”我喃喃自语,沿着海滨缓缓行走。远处废弃的港口里有块石碑,碑上刻着“鹤观”两个大字,其下有行小字,可惜年代久远,字节缺失,已不能译。
我的心猛地一颤。上次在鹤观,我一心赴死,可这无常的命运肆意捉弄我,我活下来了。在醒来的那一瞬,我想起了他,并再次深深烙印,触之即伤。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天霁云开,侵晓景明,我依然沿海滨行走,心里默默琢磨着碑上的文字,“那一行有六个字,已经能确定的是位于句首的‘我一’”那会是什么呢?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回到了起点。
这座岛依然落寞,那久违的阳光也带不来丝毫生机。我在岛上度过几个日夜,偶然发现些散落在树丛中的古村遗址,他们默然静卧,匿于万千桠枝的阴翳中,渐渐消泯。我时常会倚在他们身旁,感受黄土地的沉郁,追问林间风的无常,然后闭上眼,再过一遍陈年旧事:
他离开时,刮起了风,还下着雨,他笑着给我唱歌,歌声好美,真的!好美。唱毕了,我问他能不能再来一首,他说下次见面时再给我唱。然后雨水打进我的眼,朦胧中,绿树、灰天、碧海溶解成一片。各种颜色撞在一起,淹没了他。
鹤观天夐地寂,离别时的画面像蛛网一般绸缪于心,随着时岁流转,愈觉茕茕孑立。终有一天,我萎靡地倒在一座遗迹旁,在他古老的气息下久久沉睡。
不知过去多久,我醒了过来。远处有一片光,似乎是一带人家,我走近了看,见一方铜陀巷陌,进入村庄,只觉屋舍俨然,万人空巷,我缓缓向前走,看见镌刻着古老花纹的石台,台上摆放着大小器皿,装满牲醴,正中有一瓦罐,映照着红烛的微光,投下冰冷的黑影,我走近了,顿觉一股刺鼻的铁锈味直冲脑门,我的心猛地一紧。此时,身后响起排山倒海的呼喊声,人们匍匐在地上,黑压压的像一团泥浆,他们蠕动着,永不止地前仰后合,我看向他们无色的眼睛,无尽的污浊和贪婪向我冲来,那一张张面孔,似熟悉又疏远;那一派派神情,似狂热又痛苦,他们在迎接他们的“神”,那瓦罐即为引子,我猜到罐子里盛满人的鲜血,顿时,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我想逃跑,惊惶地奔向海滨。有一块石碑默然矗立。
碑上刻着两个大字:“鹤观”。下头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痕迹也很浅,特别是最后一个字,只磨掉浅浅一层灰,上面写着:
“我一定要出去。”
作者年纪大概不大,力气尚小,但那行字充满力量。
在这座蚕蛹般的岛屿上,这句话闪耀着斑斓的光泽。
千年前的那个孩子艰难地写下这句话后,坦然前往祭场,静默在石台上的瓦罐里。
一阵失重感猛地袭来,我摇摇晃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刹那间,天象骤变,血红的潮水卷上沙滩,轰上我的脑门,刺入我的胸脯,我大口喘着粗气,耳畔传来混乱的嚎叫声。石台上,一道惊雷裂空,炸起浩大的火光,人们四散奔逃,哭喊声、尖叫声不绝于耳,但那片躁动很快平息了——千万伏特的伟力终是回应了他们,散作烟尘与灰烬只需一瞬。
浪潮越来越凶了,岛上的雾也变得腥红,整个世界沦陷在一通血色的压抑下,黯兮惨悴,风悲日曛。我扶住石碑,艰难地挺起身,见身旁飘落一片紫色的羽翎,它闪烁着小小的荧光,落到地上时,光骤然涌动,与天上那个庞大的“神”连接在一起,接着,世界开始分崩离析。
我身旁的事物开始逆着我流动,投入广漠无际的空洞里,我感觉我在飞,轻盈得像一缕孤烟。我大概快死了。一想起他离开时唱的歌,我不禁垂泪,那歌在我心头回响,沿循歌声的旋律,我与他的距离更加接近了。
我倚在刻着“鹤观”两字的石碑旁,远处的海面上有一抹淡蓝、深紫的身影,他在唱歌。迎面而来的蔚蓝的潮水,随着歌声的节奏,冲上石碑,尔后退去,时而急促,时而悠长。我看向海上的影子,他也在看着我。
我笑着,走进海里。
海水托着我,海流载着我,我在那绵绵的轻歌中,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我好想你。”
“我也是。”
他牵住我的手,随海流飘去。我们终于离开了鹤观,向无垠的海天前行。
始终如一的坚守与希冀,于此刻,终于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