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忿怒显相，诸苦灭尽·
（一）
魈梦见自己死了，死在天衡山的顶上。
他是如何死的，他不记得；他是多久死的，也不记得。——总之他确凿死了，并且可能因为残存的意识，他知道自己正在死亡。
隐隐约约的，似乎有老鸦在盘旋，发出简单的声音；过一会儿是云雀，叽叽喳喳。但是老鸦和云雀的声音渐渐没有了。身上的温度也在消散。可能晚上到了。
作为所谓仙的存在，魈是不死的，并且他从不想到死。当仙人们谈论凡人之死的时候，他很有见地:“死亡不过是失去意识，褪去快乐和痛苦罢了。”然而他也设想过人死了意识尚在，那么快乐和痛苦如何呢?魈不知道，并且害怕。
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一语成谶。他不能活动，不能言语，运动已经废灭，但除却思维和感觉！魈感到自己死而未死，处于人间和非人间间的晦暗的境地——
（二）
魈感到冷。他很久不感到冷了。于是想到雪，继而回忆曾经的血红的景像:他记得有一个恶魔，他吃脑子……杀人……咀嚼美梦。他想起来尖叫、头骨和血……血——飞溅出来!在冬天的严寒腾起热气，随后恶魔吮吸……吮吸……手里还握着尸体；身后无休止的寒凉……寂寞……苦痛。
魈千百次地设想这个恶魔不是自己!他忏悔，自知有罪，所以跟随摩拉克斯后穷尽力量赎罪。然而依旧杀戮，对象从无辜者变成魔神的残渣。魈又想到曾经自己好像成为一把单纯的刀，在几百年里磨洗掉情感；他想到那段杀戮多得来不及擦和璞鸢的时间。
麻木？魈暗自哂笑，他个鬼怪罢了，谈不上麻木……
晚上的确下雪了，雪给魈盖了被了。天上的月亮很大，明明地照着。只是魈不知道，只觉得安静和空洞。
魈想流泪，但是不能流出来。
魈想到了浮舍、应达、伐难、弥怒，然后想到了“金鹏”。他们四个都死了，在五百年前的战役。——都过去了。按照道理，时间抚平一切，但这件事不能。他魈，是留下来的一个，幸运的后面藏着深重的不幸！他有业障，总是发作，使他在荻花洲发疯，使他想杀掉自己，掏出心肝，自食肺肠！他忍耐，他大呼，刈倒一片片芦苇，浑身冒黑气，惨叫，惨叫，挣扎，挣扎。秋雨终于染黑了。业障难缠，心疾难却，魈对四位夜叉的愧疚溢出来了……
“我原是当死的，何以要活着！”
魈继而想到自己也是夜叉。夜叉好，当初摩拉克斯说夜叉保护璃月，可以赎罪。可是夜叉究竟是什么的存在？非人哉!他不是人，是所谓“仙”，不过会冒黑气伤人，所以，海灯节与逐月节，他这能在天衡山远瞻……
“我不羡慕。人，无聊……”
可笑。魈想到自己每年都这样说。
（三）
可能天亮了，或许是采药的人上山来。
魈的意识已经模糊，听不清人们说什么。
“噫——!多么……。”
“这孩子，……”
“啊呀。唉……”
聒噪了一阵，人就走了。魈身上的雪没有化。
或者，这帮人里面，就有当年他残害的人的后代？又或者，这些人，读书所以知道“业障”伤人？总之，他们大抵忌惮了，没有对自己做任何事情……但是话说回来，魈还奢望什么呢？他的历史，是杀人，是诛心，是恶魔的存在；而对于恶魔，无人对其报以颂扬。或者说，他又成了“夜叉”，但是“夜叉”者，游走于暗地，做守护璃月的最基础是工作，于是不保财、不保运，若说保平安，这个头衔早就被千岩军用了——所以他魈，没有香火，没有信徒。所以，还奢望什么呢？
…………
死吧！希求仁厚黑暗的地母的收留！
（四）
胡桃找上来了，将给魈收尸。魈已经硬了，浑身的肌肉上面覆盖着一层白霜。
胡桃将要背魈下山。
“魈上仙啊魈上仙，生死有道，天行有常。你怎么也会死了呢——看来是谁也逃不过！……我在往生堂立你的排位，让客卿多买杏仁豆腐，供着你，如此这般……魈上仙啊魈上仙——
惜哉!”
魈听到了“杏仁豆腐”。好东西——软且易碎，好像美梦。那是拿去吃的，也应拿去欣赏，乃至玩味，甚至凭吊……
魈想:“不错。且受此飨。”
当他将要进行焚化时，炉子的高温解除了他的冰封。他感到温暖，知觉忽然恢复了。
魈迷蒙地睁眼。梦醒了。
“起来了，魈。——快，起来了。这里是天衡山，大雪将要给你盖被子了……”
说话的是钟离。他正给自己罩着护盾。
“冬天要过去了，春天就要来。你应当去港里看看……”
“嗯……非去不可吗?大人。”
“不去不行。你作为人的身份，应当启用一下，不然就忘了怎么用，不是吗?
去买宵灯放吧。”
_(魈-坐)_(魈-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