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迟到的生贺,9.9k长篇,心理描写居多,生日快乐,大侦探先生


“时间从来都不是径直的长河,它蜿蜒,它奔腾,最后总能流向你的身后。”
一、光輪
1
夏彦的十八岁是一场雪。
我从这蒙蒙絮雪中醒来,发现夏彦也在不远,不过我在房间,而他却实实在在于雪地间。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墙,一扇窗,还有一个十年。
2
我朝玻璃上哈了口气,在起雾的窗上用手指画了两圆圈,不偏不倚,恰好够从这空上置上双眼,夏彦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存在,回过头来,于是他的眼里就生出了几种情绪。
这团像正在下的雪般纷乱情绪多是惊喜不可置信,带点慌乱不安,仿佛正被冲洗着的相纸一点一点地显示出物景那样,最后他呢喃了句话,转而就从那雪地里奔向我的位置。
我莫名联想到了犬科动物在飞奔向主人的场景。
这时候的夏彦跑得很快,比十年前、十年后的他都跑得更快,岁月未曾予他年轻的身体上任何枷锁,反是告诉他,你不会再比今天更年轻,你可以也应当自由。
眨眼间他便到了我跟前,却没进门,就和我隔着层薄薄的和水一般清透的玻璃,手掌贴着窗,于是这水就融进他的掌纹,好似他轻轻一推,就可以跨过时间,跨过空间。
“我没在做梦吧。”
夏彦又把他刚在雪地里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其实我没听清,但我猜他说的应该是这句。然后他后退了一步,拍了拍本就冻得通红的手,大概是没什么知觉,他急忙把手哈上几口热气,水汽就像从上个世纪的蒸汽火车烟囱里噗噗外溢。
我索性拉开窗,握紧他的手,阵阵冷感传来,转而又被覆上暖意,我抬起头对夏彦微笑,“你当然没做梦,因为——做梦的人是我。”
3
我和夏彦罕见地吵了一场无言的架。
再好的情侣也会吵架,或因着关爱对方的理由,或互不相让背道而驰的看法。吵架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但它的存在始终是有合理性。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吵架。
我们在雨夜里吵过,继而抛去怯懦,浸润着星光的热泪和吻于是晕开了整个夜幕;我们在黄昏暮色间争吵,只求为了燃烧而燃烧,从蜡烛上飘来的烟于是绕过指圈,化成一圈年轮刻在无名指上。
我们以爱之名的由头做过很多不理智之事,所幸在争吵中总能找到一条路以让我们走得更远。
在那一段只争朝夕的时期,我们是在雪山上只能靠体温相互取暖的遇难者,用对未来的期望吊着最后一口气。我希冀他是燃烧的,我是燃烧的,于是在这场爆裂的火中,我们紧紧依偎着成为永恒的灰烬。
以至于病痛离去,我们始终保持着那忽远忽近小心翼翼的关系。我渴望他能以更暴烈的爱意将我相拥,而不是浅尝辄止。我渴望他在潮汐里翻出巨浪将我淹没,不必显露出退潮后千疮百孔的沙滩。
但夏彦他察觉到我的游离时,想办法挽回,用以前的方式,脆弱又胆小。
我开始思考自己和夏彦的关系,究竟我对他的喜欢是因为病痛的执念还是他的个人。
就仿佛他还没有离开那座雪山。
这是获救后的后遗症。
这不是一件好事,可感觉是主观的,它是外在世界实实在在带给我的映像,这种想法让我感到混乱不安,以至于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便是沉默,我应当是爱着夏彦的,可那在夹缝里挣扎的爱意,在夏季的热浪退却后,留下的不是硕果飘香,而是疲惫和迷茫。
我想,如果夏彦拥有一个平坦的过往,是否会比现在更勇敢,而我们是否会更加坚定。
于是在某个树影绰绰的夜晚,十八岁的夏彦对我说。
“来过去见我吧,我的华生。”
二、月
1
我以为夏彦会像偶像剧里的男主角,跨栏般越过这墙,当然,如果他再倒退个十年,说不定可以做到。但他长高了,十八岁的他已经比我高上不少,得仰些头才能与他对视。
这个年龄的夏彦已经初具未来的模样,我能感受到他生命里溢出的精力,它不断流溢,越出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它不断地追求,以形形色色的自我形式表现出来。
他的眉头不曾被病痛所皱蹙,他想不到也不会去想他的未来究竟会经历何种痛楚,他理所应当是鲜衣怒马少年郎。
无论是谁,都不可避免被这时的夏彦吸引。
当他从窗外走进室内,我才注意到,这房间原是我们从小生活长大的卧室。一样的装潢,一样的摆设,这些早已封存于记忆或老化褪色的物件,在这里是如此鲜活。
「你不觉得要有点改变吗?比如可以把室内都贴上喜欢的球星海报,已经很旧的摆件也换成新的。」
他摇摇头,食指轻刮开始泛红的脸颊,这是夏彦对某件事感到不好意思时的动作,“我怕你来找我的时候会迷路,只要你看到它们,就知道这儿有我。”
夏彦把头低得更低,好似自己犯了错。他总是这样。
我忽然发觉,在他未来十年甚至更久或更早的过去,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家。
小时候在放学之前会催着我回家,长大后在曦光里就开始说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
夏彦对家有种执念在里边。
他走得很快,可又走不远,他充斥着生命的活力,可他的眼眸里却始终望着过去,整个人生就在不断反复前行和后退。
他想家时会说现在还早,他想我时会说你没事就好。
这样的他注定没法远足,世界总是会用各种苦难将他驱使回家。这苦难可以是病痛,可以是他望不及的美好,更可以是我,于是他开始歌颂苦难,认为苦难是他的必经之路,从一开始就将遇见的微弱光亮视作恩赐。
可敬的是他从逆境中开出花来了,可悲的是他的根始终是扎在苦难里。
他给家赋予了极高的意义,就像盖茨比从桑德海湾望见的那盏通宵不灭微弱昏绿的灯,已然成为一个象征,他的出发点在这里,他的终点依然是这里。
我莫名感到一阵悲伤,和外边化掉的雪一样。
夏彦可以有一个更好的家,应像鸟般飞向他的山,在路过的每株梧桐树上拾取一枚新叶,然后飞累了,这旅途间的珍贵回忆便成了他的新家。
他怕我走丢,便不停回头,不曾改变。
可这么简单的道理,那时的我乃至未来的我都不曾明白。
「没关系的,我们以后会有新家。」
我微微踮脚,捧上夏彦的双颊,他脸上还带着面红的余热,因为震惊而放大的瞳孔里也住着我的倒影。
他慌乱和我拉开一点距离,这时的他还没习惯于和我的亲密接触,不住地搓手,好似最初没散尽的冷气回到了手上,转而又察觉到行为不妥,于是干巴巴解释道,“对不起,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走近一步,姿态却放得更低,涨红了脸,最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没事的,我知道。”我抓起夏彦的手腕,清瘦,腕骨突出,远不及未来宽大,他的过去就都藏在这一小节里。这次他没再抗拒,只是有点发颤,“我们以后会有一个新家,你想布置成什么样都行。”
“这,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他不可置信地摇头,下意识想抬起手臂,却发觉已经被我锢住,只好僵硬保持这个状态,从喉间涌出点字词,“我们,未来你真的会和我一起吗。”
话音还没落,他又急急忙忙否定刚才的话,“我们会怎么在一起,我应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你喜欢。”
他的手臂随着话语一起晃动,很是渴切那答案。
外边的雪下的更大了,它们从高高的天上降落,每一片都带着某个地上人心愿,就像白昼的流星,等冬天过去,就开始生根发芽,直至开花结果。
这里边大概有很多是夏彦刚许的愿。
夏彦不是不会爱自己,只是他总将我的优先级排在他自身前面。他应该想的从来不应是怎么让我喜欢。
这是他的根,浸润在苦难的根。
他总让我难过,而他自己也很难过。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拉上他往门外走,门外很黑,这条走廊很长很长,直到那个家缩成一个光影。
2
在小的时候,我和夏彦经常在一起玩捉迷藏,可无论我怎么找,都没能最终找到过他,最后我累了,就耍赖皮坐在地上哭,这时夏彦就会慌忙出现在我眼前,我便会收起情绪,迅速扯住他的衣服,然后又哭又笑,脸和个大花猫似的。
夏彦也跟着笑,被我骗了也不恼,边帮我擦眼泪边说下次不会再被抓到了。
整个幼年时期我们就这样找寻着对方。
他一次也没躲到过最后。
长大了也是这样,可却变成了他来找我。
每当他夏彦生病,逃避,或者想我的时候,他就躲在他的影子里,他可能掉进了过去的某一天,也可能看到了未来。但他什么也不会说,我也无从得知。
直到他哭完了,疼过了,就笑着和我说,你真厉害连得到真传的下一届预备福尔摩斯都发现不了。
我没能及时出现在他身边,是我不好,他却为我找好了说辞。
于是我的缺席变得理所当然。
我从来没真正抓住过他,哪怕此刻我紧握着他的手。这个认知让我感到很挫败。
我总是会在这种没有意义的地方纠结太多。
可就是些一点一滴的无意义的事情,它们汇成溪流,聚成汪洋,以至于将我和夏彦隔成两座孤岛,岛屿和岛屿,是俩只眼睛,装满了大海,我在海上,他在海下。
3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教室。
夏彦的课桌静静地待在窗边,旁边是我的,外边是一阵接一阵的雪敲打在玻璃上,它明明很新,却莫名让我产生它似乎在这里等了我们很久。
大概从它们的主人彼此分离的那一刻开始,这儿就再也没有人来过,时间也不曾流动。
我想,或许这儿曾经应该还有一个夏彦,他会把这里擦得干净,每天放学时,都期待旁边能有位女孩出现在这,然后对他说我们回家吧。
我牵着夏彦的手一起坐了过来,同样安静从这望着下面早已覆雪无人的操场。
夏彦已经冷静下来了,转而又变成了拘谨。他没法在我面前做到坦然自若,至少这时的他没法完全做到,也许等他再过个五年,过个十年,就能够把这些情绪藏到这世界给予他的疼痛里。
那些感官提醒着他,他只有习惯与接受才能拥有明天。
「你觉得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我冷不丁的冒出一句,他的手臂也因为惊吓而颤栗,他又垂下头,对自己这丢脸行为懊恼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应该和现在一样笨拙吧。”
“的确如此,”我松开手,揉揉他的头发,相比于我的惬意,他更多的是窘迫,却不抗拒这种程度的亲密,“但那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的日子,你对我总是不舍防备。”
“你会成为一名侦探,开家时光古物店,二楼是你的事务所,然后就和我谈恋爱,接着我们就结婚了。”
夏彦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简明扼要又不着边际地说出他的未来,便瞪圆了眼处于呆懵宕机的状态。
“你是说,我们未来会谈恋爱?还会结婚?”
“我,我怎么会当上侦探,我不会真的成为未名市夏尔摩斯吧。”
“不对不对,未来你职业是什么,我还是再往那方面多学学……”
“我是不是问的有点多了……抱歉啊……”
他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许多,于是眼里浮起一轮水中的太阳,粼粼的光就洒到了言语间,透出水汽蒸腾的温度。
你看,夏彦就是这么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我从他的青春里迟到了一整个始末,可几句话的时间就足够让他在未来的日子里反复怀恋我。
他总是让我有所亏欠,却始终认为对我有所亏欠。
“是的,都是真的,我们在春天的布拉格订婚,那天我们都穿着登对的婚服,”我眯着眼,像在回忆当初的订婚仪式,“我说不要教堂,就和当地居民一样去护城河拍婚纱照就够了。”
“但你说要有仪式感,我拗不过你,于是还是去了老城的教堂,当我们交换戒指的时候,你还很没出息的哭了出来,挺大声的。”
“我,我肯定,肯定会哭的,要是能和你结婚,我天天哭都没关系……”尽管这时的夏彦没有经历过这些,他仍听得十分起劲,面上有些羞赧,眼里却是跃动的金波,仿佛那是他的未来,他所期望的未来。
为什么是仿佛,因为它不曾发生未曾拥有。
比喻永远是一种近乎,当某句话开始用到它时,就应该明白,这是一种残忍的否定,它因为渴望而诞生,总是在最接近结果的地方开始破裂。
我盼他似一轮明月,便知其来日不得圆满。
我愿君如流转星辰,方晓终会坠漆黑夜色。
“没关系,我也哭了当时。那时候我想,我再也不会比今天更幸福。”
夏彦笑了起来,是那种不带任何阴霾,足够让人联想到雨后纤细的爬藤,和它永恒不断创造的生命。
我才后知后觉对这场雪产生违和感,夏彦拥有向上的,无法被掩盖的炽热,他理所当然充满幻想与憧憬,未来从他的掌纹脉络里向外延展,他一直在奔跑,他还不曾跌倒也站的起来。
这是春天该有的事情,是春天刻在他骨子里的烙印,每一道惊雷都将唤起无数的生机。
“但,那应该不是我吧,不然你也不会这么悲伤。”
三、崇拜
1
有时候我就想,为什么上天要给予他如此多的不幸和苦难。
他所获得的馈赠,都是命运未先商量就替他预支的未来,他总是先失去再拥有,那甚至算不上是补偿,只是交换,向更下层级的交换。
他过于聪慧,这特质从刻板形象来说应当是固执且不近人情,可夏彦却善良温柔,富有同理心,他总能先一步发现且理解他人的难过,进而去陪伴化解。
我很抱歉,或许每个接受过他帮助的人都会抱歉,我们得到了帮助,却做不到任何的回报。
他总先一步,也就意味着其他人相对他都成长得缓慢,他比我们先理解一层苦难与生命的关系,这并不会给他的未来带来实质性的帮助,反是让他人看不透而不自知。他明白成长的本质是温柔,爱的本质是崇拜,所以竭尽所能,并一去不返。
这让他稍加思索便知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那也可能是我,但至少不是未来的我,他可能是存在于过去。”
夏彦反握住我的手,这是他向我传递宽慰和信任的动作,“也许在我过去的某个梦里,也许在你刚刚的话语间。”
“长大的夏彦舍不得让你难过。”
“那你为何不把这当真以此去相信呢。”我带点怄气的话语,这不怪他,是我迁怒。
“我当然愿意相信,或者说我至今都笃信那是现实。”我们的角色和年纪似乎对调了,我偷偷长大的十年,又偷偷从我身体里离开,再偷偷让夏彦在一瞬就长大。
“那个夏彦会在暗恋成真的夜晚哽咽,那个夏彦会在布拉格和自己欢喜的女孩成为一家人,那个夏彦拥有全世界最多的幸福。这样的夏彦,是我的理想啊。”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那是未来。”
他顿了顿,把脸侧向窗外,露出像想到了某些犯傻的事才会发出的微笑,落下的是洋洋洒洒却无声的月光,“你知道吗,其实就在不久前我还在想,如果我变成雪人的话,就可以慢慢融化匿于厚土,等我再次苏醒的时候,会不会成为你手心捧的一颗红豆。”
“但你来了,我就知道,你的眼里盛着我的天空。”
“所以,告诉我你的难过吧,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说这话的时候,藏在雪花间的太阳就落入了他的眼底,温柔的不可思议。
我恍惚想到了在斯卡提的夜晚,他如这般紧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同样的话,在风雪里送我一场好梦。
未来的身形和他现在交叠。
原来他早赶在时间发现他之前就长大了。
每当有人提到夏彦,总是会先联想到他有悲惨的身世,还有言不由衷的话语,不见天光的爱慕,求而不得的愿望。我才发觉第一反应竟是对他同情与心疼。
这些是他的根,却不是他的全部。
他从这片土壤里生出花来,本就值得庆幸。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外面,是被雪掩盖的操场,那里曾经路过我们的青春,而这排高高的望着人间的窗户,底下会不会也有这么一位过客,将这一切纳入眼底,再忽然出现在某个人的梦里。
我想会的。
2
苦难是黑暗的,幸福是光明的,如果用一双习惯光明的眼睛去瞧见黑暗,并为此而感到悲伤或者欢愉,这就成了傲慢。
我站在春天的立场去评价一朵冬日的雪花,当它落进我的世界又迅速融化,就判定它必然是需要怜悯的对象。可我忘了,这本不就是它生命所能承受之重。
我若要去了解夏彦,便不要先去体会他的寒冷,要进入他一样的季节,去感受他的温暖。
我理所当然的忽略了这一点。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念诗?”
夏彦微偏头,变戏法似的在桌肚里抽出一本书,从阴霾里漏出部分天光恰好打在他身上。
有一瞬我看他的眼睛像禁果,那颗亚当夏娃偷食的伊甸园果实,而他的发色像麦子,人类文明起源的那一颗麦子,如是在深沉的时刻里,我望见田野上麦穗在风的嘴巴里弯身摇曳。
没等我回答,他就自顾自清了嗓。
「你就像夜晚,默默无言且布满群星。
你的沉默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是聂鲁达的诗。
他用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我从未听过的语气将短诗倾泻而出,像踩在积雪上的摩擦声,在一片空旷田地和刮耳的风唱起未尽篇章。
他言语里的风涨得很高,将满天沉默的繁星吹落进白昼化作飘雪,拉成一道道流星。
“以后我也很喜欢的。我们时常念诗,时常亲昵,我们嬉戏打闹,如水的时间流淌过我们拥抱的每一寸皮肤。”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那里边有一个小小的我正在难过。
“有天你藏进夜晚,变成星星,如此沉默如此明亮如此遥远。我奋起追逐,想将它捧进怀里珍藏,纵然一路沐风栉雨。”
“可当我拥有的时候,才发现它坠落的途中燃烧了破碎了,远不及最初的明亮,就开始想,我喜欢的是天上的星星,还是手里这束微弱暗淡的光。”
我是爱着夏彦的,我很清楚,可同时也厌倦着他。我喜欢的是肆意骄傲的少年郎,是只为燃烧而燃烧的击桨者,而不是在雪山上的遇难者。
当我闭上眼睛,感情里的脱力和愧疚感如魔鬼始终拉扯着我,我明白他需要时间,而他也向我奔出更多的步伐,我却像患上了时日无多的绝症病人,去渴望去苛责。
于是未来的我逃走了,可是夏彦的过去找到了我。
3
“如果未来的你被我厌倦了,你会不会讨厌我,觉得我被偏爱有恃无恐。”
他摇摇头,稍微顿了顿想措辞。
“你没有做错,也不必谴责自己。星星落到你的手里,是因为地上的人是他一直所渴望的,那是他藏在偶然下面蓄谋已久的愿望。”
以后的我会离开你吗?夏彦冷不丁的问了句话。
“或者说我会遭受挫折从此一蹶不振。”
他其实并没有将可能发生的事情想太远,用的词也只是挫折,而他以往的经历也允许他可以不必思虑过多,任谁也不会预料到他即将遭遇的苦难。
我该告诉他,你以后会生病,会有三年甚至那之前已有的年月里于每个清晨因为绝望和疼痛惊醒却狰狞又可怜地蜷曲在床角,会在一场海难搁浅乃至今日也不曾退潮的怯懦与卑微。他不会是你,他是一个十年前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夏彦。
他会相信我的话语,但他无从想象,无法理解自己从未体验过见过的情感,对他现在那只是一个故事,只当这是一个十年前开的空枪,却在风声呼啸里正中眉心。
外边雪下的小了许多。
我们去打雪仗吧,你赢了我就告诉你,我对夏彦说道。
四、我有
1
这场雪是纷纷扬扬,积起来却算不上很厚。
我们在操场站定,就捏了个雪球互相砸向对方。雪球碎在衣服上时溅了不少到皮肤上,还没来得及多感受冰凉就融化了,这种体验让我觉得我还很强健,胜负欲也被激发,就做了更多雪球抛向他。
打雪仗能有什么标准呢,无非就是看哪方先认输。从前在这类似事情上,夏彦最后都说我力气大,说我反应快,他输得心服口服。
其实他力气比我大的多,也敏捷的多,只是在我面前他总是慢一步,我知道他是让着我。
于是一来一往间,我和夏彦好像回到了孩童时代,奔跑嬉戏,谁也没有让过谁,直到最后我筋疲力尽主动投降。
自他生病以后我们再也没这般放肆玩闹过。
手已经被冻得通红,知觉还在,血液在手掌间充盈流动,于是我拉过夏彦,把手塞进口袋紧牵着他,——不见得热乎多少,却足够让某个少年羞涩不少。
他冷静的劲已经过了,现在又重回青涩。
“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个?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把它们润色成好消息。”
“那还是有好消息的。先告诉我这个吧,你说的话我都会当真。”
夏彦歪头半开玩笑,微喘的暖意掠过我耳根,痒意引起手臂发颤。他以为是寒冷的原因,便把手握得更紧。
我莫名觉得也没那么冷了,身体里的温暖以笑容的形式向外溢出。我才察觉这是见他的这段时间里第一次发自肺腑的笑意。
“好消息就是,你会成为大侦探,开家古物店,和我谈恋爱结婚。”
夏彦发出疑惑的轻呼,毕竟这份消息和最初的说辞没有区别。
“我没说谎,这些是实话,都是你未来真的会发生的。只是这个过程太漫长,路程遥远到我们都差点放弃在半途。”
你觉得我们感情之间会发生的最大困难有哪些,我问道。
他摇摇头,很小声地说,是你已经喜欢上别人了吗。一会儿他脸色又红了,似乎觉得这个回答不太恰当。
他还年轻,我始终反复强调这一点,他想的太浅还不知道命运已经替他预定了何种苦难,这不算缺点,正是他还年轻,他仍拥有无限的可能活力。
“假如你患上了绝症,你会不会失去爱人的勇气。”
2
夏彦过了很久也没缓过神来,对他来说这的确算得上是无妄之灾。天色已经转晚,整个世界都被洒下昏红的火种,不久这片雪景也会燃烧,直到灰烬掩盖苍茫天幕,夜色就此降临。
“别担心,后面会治好的。”
当我说出这话的时候,其实自己心里面也卸掉了沉重。
“我差点以为这辈子就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夏彦长舒一口气,连紧握的手也放松了许多。“我一想到会离开你,就可惜刚刚应该多和你多说些话了。”
是觉得害怕和遗憾吗?我问道。
他点头,虽是肯定的动作,话语却不一致,“那是当然的,不过我第一反应是你该怎么办,未来若我们在一起以后我才生病的,那你该多难过。”
我看到他眼里有一片浮动的海,夕阳从那儿与天际告别,他每说一句话,海域就泛起浪花,一叠叠溢到外界, 将沉默的世界以温柔层层包裹。
那时我们还没有成为伴侣,甚至还没有重逢,我解释。
他皱眉时像揉纸,还带稚气的面庞并没有未来的夏教官那般严厉,颇具反差感,“他怎么那么不负责任呀,给不了结果还要招惹你,不过那不就是未来的我吗……”
夏彦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意识到其中的逻辑关系,尽管于他而言还未发生,却因此而感到懊恼。
“是我追的你。”
我踮起脚尖,伸手抚上他的眉间,很多年以后这儿就会形成一道浅浅的印痕,我看不见的时间里就沿着脉络流走。
“我情窦初开,觉得你长得太好看,就把你绑到家里来,说不和我谈恋爱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没忍住笑意,扑哧一声,那极好看的眉便舒展开来,一瞬又回过神,参透了原本的事由,“看来还是我没能守住壁垒,从一片黑暗的世界里向你跑去。”
“我该说我以后是勇敢,还是不负责任。”
“为什么一定要给自己下一个定论呢,你可以在上一刻告诉自己渴望冬天的雪花,也能在下一秒想看春天梨花和月亮。”
生命本身就是极其复杂的混沌,从婴儿呱呱坠地时,世界就从我们身上剥离了与母亲肉体的联系,然后又将父亲,朋友,爱人置入其中,于是每个对象都教会我们如何去爱,而思想这根苇草就在波涛里摇曳。
“你不对我负有任何责任,如果真要说一个结果的话。”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冬季本应是无光的夜,可这梦里却群星璀璨。我仰头瞧见星空,它们便坠入我的眼底,于是我也拥有一片星海。
夏彦没再说话,和我一同安静望天,似在思索我的话语。
我回忆起还是幼时的我们,也在夏夜里与群星相眠,我还笨拙他也稚嫩,搬个板凳都能摔在地上,绵软的草接住我们的童年,头顶的浩瀚星空见证离别的青葱岁月,然后辗转多年,风雪带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我想告诉他,你会有一个无比光明的未来,你会像一颗蓬勃的树苗长高长大将风雨遮蔽,我想告诉他说幸好我们未曾错过。
“你认为爱情的形状是什么?”
忽然刮起一阵风将寂静打破,把我心底的话传给夏彦。
“是一颗阻绝苦难的气泡吗,还是我从你身上看到的背影?或者说,是具象化的你。”
许是这气氛正好,夏彦已然没那么避讳我的存在,大胆表露自己于我的爱意。
不,我否定了他的回答,“爱情是一颗流星。”
“它改变既定轨道,向本应平行的另一方奔去,如果足够幸运足够勇敢,便成了对方记忆里不灭的愿望承载物,倘若不幸,就坠地成一场灾难,许多年后,那儿又能开出新的花。”
“假如你未来注定会经过一场暴风雪,那请你始终坚信它终将过去,不要丧失勇气,不要抛却希望,更不要谴责自己的感情。”
“你不必在未来逼着自己独自承担所有痛楚,你还有我。”
夏彦其实很爱哭,他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我问他,这么大了还哭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他说就当他现在提前订婚了,反正到时候也还会再哭一次。
“如果我以后做不到那么勇敢怎么办,要是我醒来了不记得了,会不会因为胆小而让你讨厌。”
“还是会的,如果你还是怯懦,那当然抓不住我。”
我故意吊他胃口,注意到夏彦的脸色变苍白了,就抬手揉乱他的头发,他只好用更委屈的表情向我表达抗议。
“但我会给你时间的,直到你变得勇敢。”
他问我,那你会喜欢上一颗已经不再发光的星星吗,如果我永远也飞不起上天怎么办。
“那我就把你放在手里,每天都给你撒点荧光粉,说不定哪天就能照亮一条前路。”
他终于笑了起来,噙着泪水的眼里星光灿烂。
“如果有天星星熄灭了光,是因为和你在的每一刻都是白昼,他不必再从黑暗中踽踽独行,你的手心就是我的港湾。”
那早已成为灰烬的雪正孕育着明日的新生,是世界给予梦和现实的离别曲,整片星空都在眼里流转入下一个轮回。时间从来都不是径直的长河,它蜿蜒,它奔腾,最后总能流向我们的身后。
我忽然很想去看看他的未来。
3
当我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现,暖烘烘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室内,是我和夏彦的新家。他已经不在床上,而他的枕头上是一封写着我署名的信。
里面有两张日期是十年前去往布拉格的机票,还有一句话。
厨房里正发出一些响亮又不规律的重物落地声。
我蹑手蹑脚地向里探去,夏彦正为掉在地上的面包片而发愁,那上面还有一些没熟的不规则的蛋液。十年后的他依旧是厨房杀手,我蹲下身和他一起收拾,当抬头注视着对方的一刹,我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那句话。
“等下雪了,我们就去打雪仗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