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设及ooc预警
01
我叫陆家丫头，小时候运气好，在陆家老宅门口捡菜叶子时昏倒了，被陆老爷顺带捡回陆家的。
陆夫人亡故多年，只留下两个少爷。陆老爷情深，再没续弦。
所以我其实不姓陆，或许姓吧，我也不知道。
领进门的当天，陆老爷就向所有人宣布，以后我就是陆家丫头了。有人凑上来问我叫什么名字，我答不上来，便陆家丫头、陆家丫头的叫下去了。
我没有什么所谓的，谁给我饭吃，我就听谁的话。
我想吃的再饱一点。
说是陆家丫头，其实我连见陆家人的权利都没有。
陆老爷把我带回陆家后便再没管我，每天定时有人送饭，能吃饱能穿暖，还能睡个安稳的整觉，日子比流浪时好太多了，我很感激。
就是有些无聊。
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吃饭，陆家真有钱啊，每顿饭都是我没见过的菜，好多好多天都不会重样。
或者数一数院子里的落叶，夏天落叶少，秋天落叶多，运气好瞧见蚂蚁成群结队地爬，便又能消耗一整天。
没关系的。
这样的日子也很好，能吃饱饭就很好。
十四岁那年，我在院子里捡到了一个人。
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蹲在房门口吵得麻雀都不愿在树上呆，呼啦啦飞走一大片。
我在窗户那偷偷瞧了好几眼，实在忍不住，打开门坐在他身边。
谁知道他这么不经吓！我只是坐下，他就倒吸着气打嗝，哄了好久才停下。
我问他为什么哭，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怎么会有人哭的那么可怜了还有心思聊别的呢，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那是我第一次因为没有名字感到窘迫，我说不出口。
他哭的眼眶都红了，鼻涕挂在嘴边，说话都含糊不清，怎么还想着问我的名字啊。
我没回答，他倒急了，嘴巴一瘪又要哭。我只好告诉他，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陆家丫头。
他咯咯笑：“既然你是陆家丫头，那我就是陆家小子。”
小时候不懂，总觉得对仗就是好，陆家丫头和陆家小子，就是最最天造地设的好搭配。
02
从那天起，我每天期待的事又多一件。
他最终也没告诉我为什么哭，但是我莫名多了一个朋友。
其实我隐约猜得到他是谁，但他不愿说，我也就不提。每天最期待便是晚饭前，他总能找时间溜过来，小时候钻洞，长大了翻墙。
有时候实在过不来，就想方设法给我塞字条，可惜我不识字，一开始总是生气。
气自己没有名字，也没有学识，和他一点也不像。
他是很后面才发现我不开心的，明明是我自己赌气，他却好脾气地教我读书认字。
我说其实可以不用麻烦的，被他拒绝了。
他说：“娘亲说了，识字很重要，读书也很重要。”
“娘亲？”我喃喃重复。
我对娘亲的印象实在太浅，浅到记忆里只有她满面血色，抱着我不撒手的样子。手里紧握着一个长命锁，好像很用力、很用力地在跟我说话，说了什么呢，记不清了。
“你别难过啊！”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也没有关于娘亲的印象，这些都是哥哥说的。”
明明是安慰我，不知为何他看上去比我还要难过。
“没事啦，我知道的。”我一向不会说话，安慰也显得干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所幸真的奏效，他又变得神采奕奕，追着我问个不停。
“你怎么知道的？你知道我是陆景和了吗？”
“那你知道我大哥叫陆景瀚吗，大哥可厉害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时下最流行的玩意儿，下次我拿给你看！”
“哎呀，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可就不瞒了，下次不许叫我陆家小子了哦。”
哎，好吵，比第一次见面哭的还吵。
“那叫你什么？”
“嘿嘿，那叫我景和吧。”他竟还挠着头憨笑！不知怎得，我更不开心了。
我们好像有一道跨不过的鸿沟，那头是陆家二少爷陆景和，这头是连名字都没有的乞儿，凭着人生最大幸运才讨到一个陆家丫头称呼的……乞儿。
“不要。”活到现在吃饱穿暖都是陆家给的，我又凭什么有资格生他的气呢。
好吧，到头来我还是在气自己。
“你都那么大了，让让我怎么了嘛。”
他总算后知后觉发现了我的不悦，拉着我的衣袖竟开始撒娇！
他他他……
他怎得这样犯规！
“你今年也十一了，不小了。”
我真的有些生气了！
“好姐姐，你就别再生气了，好嘛好嘛——”见我不为所动，他倒是变本加厉起来，本就白嫩的脸蛋皱成一团，嘟着嘴耍宝。
我偏得就吃这套，怎么都强硬不起来了。
“陆景和。”景和实在亲昵，彼时我没有什么尊卑意识，竟选择了连名带姓地喊他，真是大逆不道。
“欸！姐姐！”幸好他不介意，欢天喜地地迎接我们的新称谓。
我其实是喜欢的，起码在他这里，我有了独一无二的称呼。
03
我已经无心数落叶了。
枝叶抽了芽，残枝压着断杈，以往每一个让我雀跃的变化都变得无关紧要起来，我一心惦记着他。
每次到来，陆景和都会偷偷给我带他的功课，教我一起学。
从识字开始，再到研读古文。算数、作画，他都很有耐心。
这么说来，他画画可真好看，比我曾经见过的画本还要好看。
或是各种大少爷从四处带回来的宝贝，被他的宝贝弟弟转手带给我先瞧。
我虽被困在屋檐下，却已见过天南地北。
到底是孩童心性，我也有不耐烦的时候，皱着眉问他怎么天天带的都是功课，是不是骗我替他写，再骗回教书先生。
他一脸委屈，仿佛受到天大的冤枉，苦着脸大喊：“怎么可能啊姐姐！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习题，怕你不懂，我还提前温习过呢！”
说的是义正言辞，将我的良心都快要唤回，我只好连连道歉，哄着他保证再也不犯。
十七岁那年，陆家大少爷去世了。
消息是陆景和带给我的，一连好几天他都没来找我，留言的纸条只寥寥数字，我担心的整宿睡不着。
没承想再见到他，竟听闻这等噩耗。
我没见过大少爷，听陆景和说，他比自己年长十岁。
今年也才二十四，仅从平日闲聊的只言片语中拼凑的信息来看，他博学又多识，脾气与相貌都顶顶好，与白家姐姐相爱多年，忠贞不渝。本打算游学归来就迎娶她过门，没想到年纪轻轻就病逝了，真可惜。
“节哀。”我学问依旧一知半解，搜肠刮肚半刻也只能挤出薄薄两个字，无法抚慰他的悲伤。
他也不怪我，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红着眼盯着窗外发呆。
有时候我真觉得他很像猫，那种被养的很好的家猫。
毛发养得油光水滑，脾气却一碰就着，矜贵的不得了。但是遇到大事的时候，总是乖乖缩在最安全的角落，一点声响也不出。
或许这里就是最安全的角落。
这次他呆的时间很短，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哥哥去世。
直到又是接连好些天不来，我每天等啊等，等来了穿着华服、满头鹤发的老人。
他说他是陆家旁支，让我叫他陆叔。
他说陆家养我这么些年，该是我报答的时候了。
他说陆家长子病逝，家主因此重病卧床，需要一人冲喜。
他说请了大师算过，我与陆大哥八字契合，迎娶我过门刚好。
他说……
他说什么我再听不见，我只想问他，从何得知我的八字？
这么想，便也就这么问了。
他倒是诧异，问我自己不知道吗，当年被捡回来时怀中揣着的长命锁上刻着我的姓名与出生年月。
真是可笑，我颤抖着手接过长命锁，有人刻意破坏了上面的文字，我看到时只剩细密的划痕，分辨不出一丝痕迹。
我怎可以忘得一干二净？
怎可以，将母亲字字泣血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
我这才想起，她临终前抱着我，很用力、很用力地说：“囡囡，快跑，跑得远远的，不要回来了。”
“囡囡，这个长命锁，有你爹爹替你求的字，是你的名字。我们把你的生辰一起刻上，等你长大了，旁人问起，不至于连这个都答不上来。”
“别人有的，娘亲想你也有，可是，可是……”
“囡囡……”
我什么都记起来了。
长命锁很早就被人抢走，连带着将我敲晕，扔在陆家大宅前。
彼时我还不识字，也不知道长命锁的珍贵。肚子饿的日子实在不好受，一口饱饭就能把我骗走，锁在深闺数十年。
什么八字契合，面前的划痕就是证据，他们早就夺走了我的名字，让我变成一个冲喜的工具。
眼泪从脸颊滑落，面前一片朦胧。
我听到自己声音喑哑，坚定又强硬地说。
“我要见陆景和。”
“让我见陆景和。”
04
等我再见到他时，已是婚礼当日。
他们自然没有应允，只是无情撂下一句：“你也配叫二少爷的名字？”便离开，走之前还不忘落锁，连院子都不让我去了。
我只好干回我的老本行，坐在窗边数落叶。
陆景和被严加看管，他和我都想不出原因。
连偷偷叫人送信都成了困难，我很少得知他的消息。
倒是陆叔每天雷打不动，也不再劝我，只一天知会一声，让我下月初四早早睡下，初五流程繁复，我必须得撑得住。
也有一个嬷嬷被派来，每日教我婚礼的礼节。
什么站姿要端正，走姿要稳当，鞠躬行礼须……
须哪只手在前来着？我又没记住。
初四那晚，我吃到了此生最丰盛的饭菜。
婢女们端着一个又一个的菜肴进门，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却只留我一人坐在桌前，像犯人行刑前的最后一餐。
我捧着碗筷，眼泪簌簌地流。
兴许是我变得太贪心了，明明最初的最初，我也只是想吃一口饱饭。
明明，我的愿望实现了啊……
最后，我一口没动，趴在桌前哭到昏厥，在初五那天清晨被嬷嬷拽醒。
来了一群人，她们将我像布娃娃般摆弄。一边夸我漂亮，又一边扯着我的头发要我配合。
我只觉得头发勒得头皮疼，发冠压得脖子疼。华服像枷锁把我牢牢扣住，又要带着我踏入坟墓。
哎。
我能拒绝吗，我何尝没想过。
但陆叔说，我活到这么大是陆家的施舍，现在只是陆家不愿再施舍，该是我偿还恩情的时刻。
他说得对，但没见到陆景和，我不甘心。
很快我就见到了。
喜轿在门前等着我步入，模样像盖了红布的棺椁。
嬷嬷扮演我娘亲的角色，在旁边说着祝颂词。
“囡啊囡，侬敬重公婆敬重福，敬重丈夫有饭吃——”
真是可笑，一个有饭吃，竟要贯穿我的一生。
不知怎得，我想娘亲了，耳旁声声回荡，她叫着囡囡。
陆景和是在这时蹿出来的，不知何时他开始长个，已经比我还高了，力气也大得多。
他用力抓着我手腕，把我往车上带。
我自是心喜，心脏扑通扑通又开始跳动，时间好似在此刻静止。
“卖报卖报——广东水师驱逐洋面鸦片趸船，大捷——卖报卖报，先生，要买一份报纸吗？”
远处传来的声响把我拉回现实。
陆叔说，如果这次冲喜不成，陆景和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他的命数会被改变，陆家从此一蹶不振，他也会因此早亡。
我不能连累他。
但我也不能让他不明不白。
“陆景和。”我含泪叫他，手上用劲，止住他的动作。
“陆家小子。”我想扯出一个笑，换一个我自认亲昵的称呼，笑容却怎么也扯不出来，嗓子也即将罢工。
“如果冲喜失败，你会死的。”我用气音低低说。
他好像更生气了，拽着我的手扯进他怀里：“冲喜，你会死的。”
“我的命本就是偷来的，死也是时间回到正轨，换你安康有何不值？”
我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不重要了。
“小和。”我学着他家里人叫他，“你乖，听姐姐话，放手吧。”
他还想多说些什么，陆叔带着人赶到，将我们强制分开。分开前，他好像在我手里留了什么。
是一团红线。
我一下想起上月，他又一次翻墙而入，让我陪他坐在屋檐下看星星。
“你知道吗，哥哥手腕上一直带着一根红绳，听说白姐姐也有。”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有什么讲究吗？”我知道他又想哥哥了。
“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一根红绳剪成两段，分别系在两个人身上，他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他自嘲地笑笑，“我当时还嘲笑他，这种话也听得去，白姐姐居然也愿意陪着他闹。现在想想，改天我也要找根红绳来。等哪天和心爱的人拜堂了，也要牵着这根红绳拜。”
我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却没敢接话，只能笑他小孩子脾气，拜堂还记挂着这些。
没想到他根本不需要我接话，红绳许是他自己编的，绳结是平安扣，虽然给我这个寓意也没什么用，但我还是收下了。
牢牢握在手里。
上轿前我回头看了眼，他像一只困兽被人牢牢束缚。眼睛通红，闪着晶光。
他还没放弃，或者说，他在今天之前做了许多许多努力。
我却这时才惊觉。
下轿、跨马鞍，拜堂。
我握着红绳，在盖头下无声落泪。
陆叔罚陆景和去跪宗祠，陆景和说他只跪父母。万幸拜堂需要请出陆夫人牌位，陆景和跟着牌位，跪在我脚边。
明明是我与大哥的婚礼，弟弟却跪在一旁，景象实在滑稽。
却无人在意，所有人都想着赶完流程，我早些赴死，陆家早些兴旺。
唢呐声起，像贺喜，像送葬。
“一拜天地——”
我转身拜天地，陆景和竟也跟着转过身，砰地磕了个响头。
我心跳如雷，霎时间回想起那夜的话。
“等哪天和心爱的人拜堂了，也要牵着这根红绳拜。”
他手里，是不是也紧握着红绳呢。
“二拜高堂——”
我回身拜父母，听得耳边又一声巨响。
陆叔他们好像发觉了不对，驾着陆景和往外扯。但少年力气大如牛，竟是几个人也没能扯动。
或许不是力气，是意志。
“夫妻对拜——”
我侧身，深深鞠躬。
他也侧身，响头磕红了天。
泪花在地面绽开，我的与他的交融。
礼成，陆景和跪坐在地，家族中精壮男子几乎全数出动，压得他动弹不得。
我接过合卺酒，一杯洒向地面，一杯一饮而尽。
而后七窍流血，倒在——
倒在哪了？没意识了。
希望是他怀里吧。
05
死亡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我不愿再过多回想。
走在去往奈何桥的路上，我还心有戚戚。
书上说的竟是真的，人死后魂魄会四处飘荡七日，然后被送入奈何桥。
我努力了整整七日，都只能在祠堂飘着。目睹着陆景和浑身是血罚跪，我却束手无策。目睹了他最后累到昏厥，被康伯抱着抬离。
甚至……见到了陆家家主从窗外飘过。
他去世了，那我冲的又是谁的喜？
无所谓了，反正陆景和从今往后，会平安顺遂一辈子。
只要陆叔没骗我。
奈何桥宽阔，人却寥寥。一旦踏上便走不得回头路，我站在一旁，踟蹰不前。
红绳跟着我来到此地，我还想再天真一回，信一次红绳。
只要再见一眼，我真的很想、很想看看满头鹤发的他。
那就等吧，反正我早就习惯等待了。
想他来，又不想他早早来。
我真矛盾。
人死后好像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我好像没等多久，就等来了陆景和。
他也握着红绳，遥遥见到我，飞一般奔来，将我拥了个满怀。
然后穿过我差点摔倒。
嘻嘻，第一次做鬼吧，姐姐已经做了不少年，经验老道着呢。
不过……
他长高了，瘦了不少，却怎得这般年轻？
“陆景和？”我不敢认，会不会其实不是他，他还在享受他的顺遂一生，最后寿终正寝，在酣眠中与我重逢。
可惜事与愿违。
“姐姐！我就知道红绳有用！我就知道你会等着我的！”他倒是喜上眉梢！
“今夕何年？”我沉下脸，愠怒地瞪着他。
“……1843年。”
他这会倒是知道心虚了！声音比蚊子小，我还得凑近了才听得清。
我上前几步，凑在他身边。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想你了，就早点来找你。”
我瞪着他，又在说些不正经的浑话！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对了对了，我今年可18了，比你还大一岁，现在轮到你叫我哥哥了。”
他转移话题的水平还是一如当年。
罢了，罢了。
我佯装生气地先一步走在前面，等着他噔噔噔追过来，再连连哄我。
哄不好的，谁让我等你这么久。
你又来得这么快。
在走下奈何桥之前，我们交换了红绳。
“约好了，下辈子凭着红绳见。”
“嗯，约好了。”
